她也未深睡,察觉到了夫君不同寻常的躁动。
“可是身上不適?还是心中……有事?”
她声音更柔,“妾身也醒著,若老爷心烦,不妨说说?夜长,两人说说话,或许能鬆散些。”
黑暗里,钱氏温婉的声音带著抚慰的力量。
冯守业与钱氏感情甚篤,尤其是在经歷了儿子修远被冤枉受家法、女儿静仪险些被推入火坑这两桩事后,夫妻间更多了一份患难与共的紧密。
此刻,这无边的不安与恐惧几乎要將他吞噬,他太需要倾诉,太需要身边这个最亲密的人给他一点支撑,哪怕只是听著。
沉默了片刻,冯守业终於开口,將兄长密令的內容,原原本本,低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內室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著,身边传来窸窣急响。
钱氏竟猛地坐起身,摸索著下了床。
很快,“嗤”一声轻响,火石点亮了床边小几上的银釭雁足灯,昏黄跳跃的光晕瞬间驱散一角黑暗,也照亮了钱氏写满惊惶的脸庞。
她只穿著玉色细綾寢衣,连外袍都未披,赤脚站在地上,微微发抖,一双眼睛却死死盯著床上的冯守业,里面没有睡意,只有难以置信的震惊。
“老、老爷……”
她的声音发颤,带著尖锐的质问,“您……您竟一直在替兄长传递这样的消息?您可曾想过,万一东窗事发,这『协助谋害钦差、『传递逆令的罪名,我们冯家二房,该如何应对?修远和静仪,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冯守业被妻子眼中的惊痛刺得心头一缩,他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下意识地辩解,语气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夫人……你、你別急。兄长他……他毕竟是我嫡亲的兄长。我们虽是庶出,可也是同父所出,砸断了骨头还连著筋的血亲。他……他位高权重,行事必有他的道理和把握。况且,他往日对我们也算照拂,提拔我至此位……想来……想来即便真有万一,他也不会全然弃我们於不顾吧?”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维繫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关於“兄弟情分”与“兄长庇护”的脆弱信念。
然而,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儿子修远被打板子后委屈含泪的眼神,闪过兄长冯守拙对此事那淡漠的、不以为意的神情;更闪过郭氏提出那荒谬婚约时,兄长默许的態度……
那所谓的“照拂”与“不会弃之不顾”,在这冰冷残酷的现实与家族利益面前,究竟还剩几分重量?
钱氏眼中蓄满了泪,在烛光下反射著破碎的光,她看著冯守业,声音因极力压抑著哽咽而微微发抖:“老爷,你可是忘了修远和静仪的事情了?修远被峻峰那般欺辱冤枉,最后落下个『殴打幼弟的名头,挨了家法,大哥那边可曾有过半分公道?静仪的终身,他们大房说捨出去討好郭家便想捨出去,何曾在意过孩子一生的死活?”
她向前踉蹌半步,双手紧紧攥著衣袖。
“老爷,你醒醒吧!如今我们夫妻二人尚在,拼死还能为了两个孩子爭一爭、挡一挡。可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们自身难保,不在了,你还能指望大房那边会善待我们的骨肉吗?”
泪水终於滑落,在她的面颊上留下冰冷的痕跡,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母亲最深的恐惧:“到那时,我的修远……怕是连冯峻峰身边一个得脸的奴才都不如!谁都能踩上一脚!我的静仪……她、她怕是真要被推进那火坑,去配那个痴儿了!老爷!你忍心吗?你捨得吗?!”
“別说了!夫人,別说了……”
冯守业如遭重击,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抬手捂住心口。
钱氏字字泣血,每一个假设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修远委屈含泪的脸,静仪乖巧唤“爹爹”的模样,交替闪过眼前。
是啊……如今他们夫妻尚在,孩子们的境况已然如此艰难,处处要看大房脸色,动輒得咎。
若真到了那万劫不復的地步,他们自身化为齏粉,一双儿女在这世间,还能依靠谁?
谁又会护著他们?
只怕真如妻子所言,落入比现在悽惨百倍的境地!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画面让他肝胆俱寒。
再看妻子,她站在灯影里,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儘是对他犹存的一丝期盼。
冯守业心头剧痛,不忍再让她承受更多,忙撑起身,伸手想拉她坐下:“夫人,別急,你先別急……事情或许还不到那一步,总、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索著。
眼下最要紧的,似乎是给这个家,尤其是给女儿,寻一条或许能避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