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卿大惊失色,慌忙离座避开,急道:“恩师!您这是折煞学生了!万万不可!”
萧远山直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肃穆与託孤般的沉重:“老夫並非以师礼相压。延卿,此事关乎国法纲纪,关乎社稷漕运命脉,更关乎……老夫那犬子的一条性命,与萧氏满门的前程安危!老夫如今身在明处,诸多不便,且陛下已有安排,老夫须坐镇呼应。而这暗中行事,直捣黄龙之重任,非你莫属!”
他紧紧握住顾延卿的手,力道之大,让顾延卿感到生疼,却也感受到那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
“老夫在此,恳请你,动用一切手段,加快进度!务必在冯守拙察觉扬州之变前,说动冯守业,拿到能扳倒冯守拙的关键证据!钱財、人手、消息渠道,萧府暗中力量,任你调用!必要时……可许以重诺,保其子女平安!”
萧远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这是生死时速!快一刻,珩儿在扬州便多一分生机,朝廷便早一刻廓清妖氛!延卿……拜託了!”
顾延卿看著恩师眼中的忧急,胸中一股热血与责任感轰然涌上。
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著萧远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最正式的门生礼,声音坚定如铁:
“恩师重託,学生万死不辞!定当竭尽所能,不惜一切代价,撬开冯守业之口,拿到证据,以报恩师知遇之恩,亦为小萧大人爭取生机,为国除蠹!”
冯守业府邸。
虽已过子时,正房內室的灯烛早已熄灭,只余窗外稀疏雪光映著窗纸,透进些许朦朧的灰白。
冯守业直挺挺躺在床上,身上盖著厚重的锦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先前那来自兄长冯守拙的密令,字字如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脑海,反覆灼烧:
“事急矣。凡证物证供,务必尽毁,片纸不得存。若情势危殆,阻路顽石,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斩草除根”……兄长竟真对钦差萧珩起了杀心!
冯守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牙齿都禁不住微微打颤。
他原以为,以兄长老谋深算,至多不过是找个够分量的替罪羊丟出去,再上下打点一番,总能將漕运的惊天窟窿糊弄过去。
毕竟,兄长是户部尚书,树大根深,圣眷亦不算薄。
可如今,“斩草除根”四字,彻底撕碎了这层侥倖的幻想。
这不是贪墨,这是谋逆!
是公然与天子使臣为敌,与皇权叫板!
那位萧珩萧大人,他是知道的。
不,应该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兰陵萧氏最出色的麒麟儿?
年少及第,不到二十便金榜题名,风头无两;为官期间,政绩斐然,回京执掌大理寺后,更是以雷霆手段和縝密心思闻名,不知破了多少疑难积案,连圣上都多次赞其“明察秋毫,国之利器”。
如今不过二十有二,便已官拜大理寺卿,位列九卿,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是能轻易“除根”的吗?
杜文谦在扬州或许能逞一时之凶,可之后呢?
萧家会罢休?
圣上会信那套“遇匪”的说辞?
这泼天大谎,如何收场?
一种强烈的不安与恐慌,如同沼泽地里滋生出的冰冷藤蔓,紧紧缠绕住冯守业的心臟,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巨网正在落下,而兄长……似乎正拖著他们全家,往网中最危险的中心坠去。
“唔……”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老爷?”
身旁传来妻子钱氏带著关切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