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长安的惊澜已动天闕,扬州的虎符,即將出鞘。
从紫宸殿密道出来,萧远山直接回府。
他並未卸去朝服,径直回到书房,甚至连口热茶都未及喝,便对心腹老僕沉声道:“速去请顾大人,从后角门入,莫要惊动任何人。就说……老夫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不到半个时辰,顾延卿便踏著夜色匆匆而至。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帽檐压得很低,显然也知此行隱秘。
被引入书房后,见恩师萧远山紫袍未换,面色凝重如铁,书房內气氛压抑,心头便是一凛,拱手道:“学生拜见恩师。”
“延卿,坐。”萧远山指了指下首的坐榻,示意老僕退下並严守门户。
待书房內只剩师生二人,他不再迂迴,直接將那封传书推到顾延卿面前,声音沉缓却带著千钧之力:“你看看这个。珩儿从扬州……传回的。”
顾延卿双手接过,就著烛光细读。
越是往下看,脸色越是肃穆,眉头紧紧锁起。
他自然知道萧珩南下所担的重任,却未料形势竟已恶化至此!
公然截杀钦差、全城搜捕……这已不是贪腐案,而是你死我活的叛乱了!
“恩师……”顾延卿抬起头,眼中震惊未消,“小萧大人他……现下安危……”
萧远山缓缓摇头,眼中忧色深重如墨:“信鸽飞回需五日,这五日间……一切难料。陛下已连夜下旨,派杨慎矜、郭千陵率兵赶往扬州,並密令淮南道李奐策应。但圣旨抵达,兵马调动,皆需时日。眼下,珩儿在扬州每多一刻,便是多一分生死之险。”
他顿了顿,看向顾延卿,“而我们,必须在长安,为他,也为彻底扳倒此案背后的巨蠹,爭取时间,扫清障碍!”
顾延卿立刻明白了恩师所指:“恩师是说……户部冯尚书?”
“正是!”
萧远山眼中寒光一闪,“杜文谦不过是台前恶犬,冯守拙才是幕后饲主,更是这漕运贪腐网络在朝中的最大保护伞与受益者!冯守拙不倒,即便拿下杜文谦,其党羽根系犹在,日后必生反覆。且若冯守拙察觉扬州事败,狗急跳墙,动用其在朝野的能量反扑或毁灭证据,后果不堪设想。”
顾延卿沉吟道:“恩师所言极是。”
萧远山道:“延卿,你之前奉命接近冯守业,探其虚实,如今情况如何?”
顾延卿闻言,精神一振,这正是他近日著力之处。“回恩师,学生正要稟报。冯守业那边,近日確有一事,或许加以利用。”
他压低声音,“冯守业有一女,年方及笄,视若珍宝。其兄冯守拙的正室夫人郭氏,日前忽向冯守业提议,欲將其女许配给郭氏娘家的一个侄子。”
萧远山眼神微动:“郭氏的侄子?可是那郭怀之子?听闻此子……似有不足之症?”
“正是。”顾延卿嘴角露出一丝冷誚,“那郭家子痴愚闻名,年近十八而心智如同幼童。郭氏此举,无非是想用姻亲牢牢绑定冯守业这一房,確保其娘家在冯氏利益中分得更大一杯羹,也替冯守拙进一步控制这个庶弟。郭氏之兄郭孝璋是冯守拙在户部的左膀右臂,故此提议,冯守拙並未反对,反而默许郭氏前往冯守业府上试探口风。”
“结果如何?”萧远山追问。
“冯守业……拒绝了。”
顾延卿语气肯定,“而且拒绝得颇为乾脆。冯守业只明確表示女儿年幼,还想多留几年,且婚姻大事需从长计议,婉拒了此事。”
萧远山眼中精光一闪:“冯守业竟敢拒绝?这倒是稀奇。他一贯对其兄唯命是从,此次竟在关乎女儿终身大事上硬气了一回。”
“是。”顾延卿分析道,“冯守业虽庸懦,但对其子女极为疼爱。那郭家子的情况,他不可能不知。將女儿推进那种火坑,於心何忍?此乃人之常情。再者,学生观冯守业平日里只喜欢书画、下棋,对那些身外之物似乎並不在乎,或许只是慑於其兄威势,不敢直接撒手这漕运事务罢了。此次拒绝,或许便是其心中积鬱的一次微小反弹。”
“冯守拙对此有何反应?”萧远山问到了关键。
顾延卿摇头:“明面上尚无动静。郭氏回府后如何稟报不得而知,但冯守拙那边,至今未有进一步施压或安抚的举动。依学生看,冯守拙心中必定不豫。他一贯视冯守业为可隨意拿捏的附庸,如今这附庸竟在『家务事上公然违逆其意,这对冯守拙的控制欲和权威感,无疑是一次冒犯。裂缝,或许已然產生。”
“好!”萧远山拊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裂缝既生,便是天赐良机!”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顾延卿:“如今时不我待!扬州危如累卵,珩儿生死繫於一线。我们必须抢在这个时间前面!延卿……”
萧远山忽然起身,对著顾延卿,竟是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