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夫人,”
他握住钱氏冰凉的手,儘量让语气听起来稳妥些。
“不如明日,你便开始悄悄为静仪相看人家。女儿年纪確实不小了,早些定下一门稳妥的亲事,早日出阁,你我……也能心安些。至於后续如何应对兄长那边,我们……再从长计议。”
“將静仪嫁出去?”
钱氏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是啊,若是女儿早早出嫁,便不再是冯家未嫁之女。
即便將来冯家二房真有什么塌天大祸,依照律例,或许……或许能少牵连到已出嫁的女儿?
这至少是一线生机!
她反手紧紧抓住冯守业的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老爷说得对!是该给静仪找人家了!我、我记得前些日子,与光禄寺少卿郑大人的夫人喝茶时,她似乎对静仪很是喜欢,还问过静仪的年纪和女红……明日,明日我便设法让官媒去郑家悄悄递个话,探探口风?若是郑家有意,两家早些相看,若能儘快定下、甚至……儘早完婚,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的思绪立刻活络起来,开始盘算长安城中哪些人家门风清正、子弟可靠,且与冯守拙一系牵扯不深。
但隨即,她又想起一桩难事,忧色復现:“可是老爷,你前些日子刚回绝了大哥,用的理由是想多留静仪几年。如今我们转头就急著给静仪说亲,会不会……惹得大哥不快,反而多生事端?”
冯守业此刻心神已被“保全子女”的念头占据,对兄长的畏惧虽在,却退居次位。
他摇了摇头,眼神比方才清明冷硬了些许:“无碍。兄长如今……心思只怕全在扬州那头,未必还顾得上我们这边这点『家务事。即便察觉,静仪婚事我们二房自行做主,也是天经地义。他……暂时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无半分轻鬆。
兄长的“顾不上”,恰恰说明了扬州局势已危急到何种程度!
那“斩草除根”的指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夫妻二人復又吹熄灯烛,躺回床上。
黑暗中,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毫无睡意的僵硬与细微的颤抖。
冯守业睁著眼,盯著帐顶模糊的承尘花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检过往。
这些年,他替兄长传递过多少消息?
经手过多少帐目?
那些密令,可有留存?
兄长写给自己的亲笔信函,有没有可能……留下一些痕跡?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若是真到了必须自保、甚至……反戈一击的那一步,他手里,究竟有没有能护住妻儿性命、换取一线生机的筹码。
而身旁的钱氏,同样心潮翻涌。
她默默地將长安城中適龄的官宦子弟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郑家公子似乎人品才学都不错,家中也简单。
明日定要找个由头出门,最好能再见郑夫人一面,或者,还有其他几家也得悄悄打听起来……时间,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静仪的婚事,必须快,必须稳妥。
她紧紧攥著被角,仿佛要將那渺茫的希望,死死攥进手心里。
长夜漫漫,寒意透骨。
这一夜,冯府二房內室寂静无声,却有两颗心,在恐惧与谋算中,剧烈地跳动著,为不可知的明天,寻找著那或许存在的、狭窄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