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列车员扯著嗓子喊:“別挤別挤!按顺序上!行李大的往行李车走!”
好不容易挤上车厢,找到他们的铺位——是两个中铺,面对面。硬臥车厢是开放式的,没有包间,六个铺位一组,分上中下三层。
他们的铺位组里,下铺已经坐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抽菸聊天;上铺则堆著些行李,主人还没来。
言清渐把行李箱塞到铺位底下,对沈嘉欣说:“你睡那边,我睡这边。先坐会儿,车开了再收拾。”
沈嘉欣点点头,在言清渐对面的铺位坐下,好奇地打量著车厢环境。
对面下铺那个胖胖的干部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和同伴高谈阔论:“。。。。。。我们厂今年钢铁產量翻了两番!工人同志们日夜奋战,小高炉从来就没熄过火!这就是跃进的成果!”
他的同伴,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对对,群眾的创造力是无穷的。不过老李啊,咱们这次去重庆开会,也得看看人家是怎么搞技术革新的。光有干劲不够,还得有巧劲。”
“什么巧劲?”胖干部不以为然,“大干快上就是硬道理!我告诉你,我们厂有个工人,初中文化,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改良鼓风机的办法,现在一个小高炉能当以前两个用!”
言清渐听著,和沈嘉欣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嘉欣抿嘴笑了笑,低下头假装整理布包。
火车终於缓缓开动了。站台逐渐后退,北京城在细雪中渐渐远去。
列车员提著水壶走过来:“同志们需要开水吗?前面两节车厢有餐车,晚饭时间五点到七点。”
言清渐拿出两个搪瓷缸:“麻烦给倒点开水,谢谢。”
倒了水,列车员又提醒道:“晚上九点熄灯,早晨六点亮灯。贵重物品请隨身保管好。”
火车加速,车窗外的景物飞驰而过。经过郊区时,能看到田野间竖立著无数小高炉,有的冒著烟,有的已经熄火,像一片奇特的钢铁丛林。
沈嘉欣望著窗外,轻声说:“真多啊。”
“全民炼钢嘛。”言清渐喝了口水,“成绩是有的,但浪费也不小。不过这就是发展的代价。”
对面下铺那个瘦高个听到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同志也是去重庆开会的?”
言清渐点点头:“机械工业部的。”
“哎呀,同行!”瘦高个来了精神,“我是辽寧机械厂的,姓张,张建设。这位是我们厂生產科的李科长,李大力。”
胖干部——李大力也转过头,打量了言清渐几眼:“机械工业部的?年轻啊。在哪个部门?”
“机械科学研究院。”言清渐简单回答。
“研究院?”李大力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搞科研的知识分子啊。那你们对现在这些土法炼钢、土法造工具机怎么看?我们厂里有些技术员,老说这不科学、那不规范,要我说啊,就是书呆子气!”
言清渐笑笑:“土法有土法的好处,能解决实际问题就是好办法。不过从长远看,还是得建立科学的標准体系。比如炼钢,温度控制、成分配比,这些光靠经验不够,得有科学的检测手段。”
张建设连连点头:“这话在理。我们厂就吃过亏,有一炉钢因为温度没控制好,整炉都废了,损失好几千块钱呢。”
李大力却不太服气:“那都是个例!大部分还是成功的嘛!不能因为一点问题就否定群眾的创造力!”
眼看要爭论起来,言清渐摆摆手:“李科长说得对,群眾的创造力必须肯定。我们研究院最近就在做一件事:把各地成功的土法经验收集起来,分析其中的科学原理,然后编写成通俗易懂的技术手册,推广到全国。这样既保留了群眾的智慧,又避免了不必要的浪费。”
这话说得两头都舒服。李大力脸色缓和下来:“这个办法好!哎,同志贵姓?在研究院具体负责什么工作?”
“姓言。目前负责院里的一些管理工作。”言清渐含糊地说,不想太张扬。
沈嘉欣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心里对言清渐又多了一层佩服。她见过不少领导和工人代表打交道,要么高高在上摆架子,要么一味迎合说空话。像言清渐这样既能尊重工人群眾的热情,又能坚持科学原则,还能把两者巧妙结合起来的,实在不多见,而且这种態度一直保持著。
火车轰隆隆向前,天色渐渐暗下来。言清渐看看表,快五点了。
“小沈,饿了吧?我们去餐车吃饭。”
沈嘉欣確实有点饿了,点点头,跟著言清渐穿过几节车厢,来到餐车。
餐车里人不少,但还算有序。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递上菜单——其实也没什么可选的,就两样:白菜燉粉条配米饭,或者麵条。
“要两份白菜燉粉条吧。”言清渐说,又想起什么,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是娄晓娥塞给他的,“这个给你。”
沈嘉欣一愣:“言院长,您自己吃。。。。。。”
“我还有。”言清渐又从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两个,“咱们一人两个。”
其实他空间里有的是吃的,但总不能凭空拿出来。这些鸡蛋是早上从家带的,正好做掩护。
沈嘉欣接过鸡蛋,心里暖洋洋的。她剥开一个,蛋白嫩滑,蛋黄橙黄,一看就是好鸡蛋。
“您爱人真细心,还给您煮鸡蛋带著。”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