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笑了:“是啊,她们。。。。。。”他顿了一下,改口道,“她確实细心。”
差点说漏嘴。虽然沈嘉欣只知道秦淮茹是他妻子,不知道小院里还住著其他女人,但言谈间还是得注意,“现在竟然在沈嘉欣面前这么隨意的吗?太熟了?”
沈嘉欣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们”字,心里微微一动,但没多想,只当是口误。
饭菜上来了,一大碗白菜燉粉条,上面居然还有两片薄薄的猪肉。米饭装得实实在在,在这个粮食开始紧张的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两人埋头吃饭。言清渐吃饭很快,但不算粗鲁;沈嘉欣则细嚼慢咽,保持著良好的教养。
吃完饭回到车厢,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是沿途的村庄或小站。
上铺的乘客也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一上车就掏出笔记本写写画画,说是要准备会议发言。
九点,车厢顶灯熄灭,只留下几盏昏暗的夜灯。言清渐对沈嘉欣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坐一天车。”
沈嘉欣爬上中铺,躺下来。火车摇晃著,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她其实不太睡得著,一是让她心生爱意的领导——这么近距离出差,二是硬臥车厢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打鼾声、咳嗽声、梦话声,还有列车行进的声音。
她侧过身,透过昏暗的光线,能看到对面铺位上言清渐的轮廓。他好像已经睡著了,呼吸平稳。
沈嘉欣想起第一次见到言清渐的情景。那是去年在机械工业部,她刚分配到技术司做文秘工作,言清渐当时已经是司长了。他来做报告,讲技术標准化的重要性,条理清晰,观点新颖,完全不像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干部。她坐在台下,一眼就认出言清渐就是燕京大学时自己爱慕的传奇学长,不是听说去了京棉二厂办公室主任吗?怎么。。。。。。先不管了,眼睛就再没离开过讲台。
后来她通过努力,“调”到了言清渐手下做秘书。接触多了,越发觉得学长厉害。他懂得多,从机械原理到经济管理,好像什么都懂;他待人真诚,对下属从不摆架子;他工作拼命,经常加班到深夜;他还很。。。。。。有趣,有时会突然说些让人忍俊不禁的话,或者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些她从没见过的零食分给大家。。。嗯,也分给她。
有一次她感冒了,咳嗽得厉害,言清渐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盒什么“润喉糖”,包装很奇怪,但效果奇好。她问是哪里买的,言清渐只笑笑说朋友从外地捎来的。
这样的学长领导,这样的男人。。。。。。
沈嘉欣脸有些发烫,赶紧打住思绪。人家是有家室的人,妻子温柔贤惠,还有两个孩子。她怎么能有非分之想呢?
可是,感情这种事,哪里是理智能够完全控制的。
正胡思乱想著,对面铺位传来动静。言清渐坐起身,轻手轻脚地爬下铺位,往车厢连接处走去。大概是去上厕所。
沈嘉欣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她努力想睁开眼,但困意太浓,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车厢里已经有人走动说话。沈嘉欣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多盖了一件厚毛衣——是言清渐的。
言清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下铺看文件。见她醒来,抬头笑笑:“醒了?睡得怎么样?”
“还好。。。。。。”沈嘉欣脸微红,心里甜蜜,把毛衣递过去,“谢谢您。”
“夜里有点冷,看你被子没盖好。”言清渐接过毛衣,很自然地解释,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同事关心。
洗漱完,两人又去餐车吃了早饭——稀饭、馒头和咸菜,言清渐又变戏法拿给她一个小鸡腿。回到车厢时,李大力和张建设正在激烈討论什么。
看到言清渐,李大力立刻招手:“言同志,来来,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原来他们在爭论“土法造大型工具机到底能不能保证精度”。李大力认为,工人阶级的智慧能克服一切困难;张建设则担心,没有精密测量仪器,造出来的工具机可能误差很大,生產出的零件不合格。
言清渐坐下来,耐心解释:“精度问题確实关键。不过土法有土法的解决办法。比如四川有家厂子,他们用『刮研的方法——就是老师傅用刮刀一点一点手工修刮导轨平面,靠经验和標准平板来保证平整度。虽然慢,但精度能达到不错水平。当然,从长远看,我们得研製自己的精密测量仪器和標准化工具,这是研究院正在做的工作。”
他讲得深入浅出,直白儘量不带专业用词,既肯定工人经验,又强调科学方法的重要性。不光李大力和张建设听进去了,连上铺那个一直埋头写东西的年轻技术员也爬下来,加入了討论。
沈嘉欣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偶尔做笔记。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言清渐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讲话时神情专注,眼神明亮,手势有力而不夸张。
那一刻,沈嘉欣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不应该,可是时间久了,心已经不由她控制了。
火车继续向南,窗外景色逐渐变化。北方的枯黄被染上些许绿色,路过河南时,还能看到田里有人在劳作。
第二天下午,火车终於驶入山城地界。长江在远处隱约可见,山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广播响起:“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山城站。请大家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言清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身体,对沈嘉欣笑道:“好了,准备干活吧。接下来的几天,有的忙了。”
沈嘉欣点点头,收拾好笔记本和钢笔。看著窗外渐渐清晰的站台,她深吸一口气。
火车缓缓停稳,山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