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亲人或许早已死在別处,或许正挣扎在下一段逃荒路上,根本不知道这里埋著谁。
死了,就是死了。
像水消失在水中,连个涟漪都没有。
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死,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他们只是路尸,是官府计册上一个模糊的数字,是乡间野谈里的一声嘆息。
篝火噼啪作响,一根爆开的木炭弹出来,溅到马弘脚边。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马小友,”
张角忽然笑了笑,站了起来,他比马弘高半头,俯视看下,火光从他身后照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对方。
“你若想去琅琊山,明日贫道就可以让两个弟子送你一程。盘缠乾粮,贫道来备。”
他顿了顿,又道:“但若想接著隨贫道去看看这世道的病根,贫道也同样欢迎。”
他把选择权递了出来。
马弘看著火光,看著火光周围那些虔诚的脸,看著远处夜色中模糊的坟包。他想起五叔最后塞给他的半枚玉珏,想起玉珏上那两个字:子威。
那是谁?五叔想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转身去琅琊山,他这辈子可能都解不开这些困惑。
他或许会像那些糊里糊涂死在路上的人一样,带著满腔的不甘和疑问,烂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良久,他坐下,点了点头。
“再跟道长走一段吧。”他说,“我想看看……换土,到底该怎么换。”
张角笑了,这次笑得很温和,像个普通的慈祥老者。
他拍了拍马弘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马弘晃了晃。
“好。”
道人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回火堆旁……
石娃已经重新靠在马弘腿边,迷迷糊糊又要睡著,小手还攥著他的衣角,马弘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前路依旧莫测,但他心中那份纯粹的迷茫与惶恐,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想要看清和做点什么的衝动……
看清这世道到底病在哪里。
看清“换土”是不是唯一的药方。
看清自己……到底该站在哪边。
夜风穿过,像是大地在呻吟。
在这片广袤而苦难的土地上,不同的人,正沿著各自选择的道路,走向註定交织的命运。
荒野篝火旁,信仰在饥饉和死亡中无声蔓延;芍陂工坊里,炉火在严密的监控下燃烧:而更远的洛阳深宫,烛影在重重帘幕后摇曳,照不亮帝国沉疴的深渊……
长夜漫漫。
潜流,正在每一个角落,无声匯聚,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赵老精於匠作,我不欲让他知晓方子,寻常之法,恐难瞒过……”
王师傅瞬间就懂了,也不再问,沉声道:“今夜子时,我去找刘郎。”
“小心些。”刘凡叮嘱,“坞里入夜也会有蛮兵巡哨。”
“老汉在这芍陂坞几十年,知道哪些墙根有洞,哪些屋檐能藏人。”王师傅咧了咧嘴,满不在乎的回道。
刘凡頷首,隨即转身离开,最终,脚步停在了蒋钦被关押的那间土坯屋前。
门口两名蛮兵立刻警觉地看来。
“我来看看蒋大哥的伤势。”
两个蛮兵不懂汉话,但见是刘凡,还是进屋通报去了,片刻后出来,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