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凡推门而入。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角落里是几个被木柵隔出的三个牢室。
蒋钦靠在最里间的柵栏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起皮,吊著的手臂包扎处,血跡已从暗红转为黑褐。
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当他看到刘凡进来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刘凡与坐在门口的竇骨突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向木柵前。
“刘……”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蒋大哥。”刘凡快步上前,顺势蹲下,挡住了门口的部分视线,“別动,我看看伤。”
他隔著木柵,伸手轻轻揭开包扎的一角,查看伤口。
箭伤靠近肩胛,皮肉翻卷,虽然草草清理过,但边缘已红肿发炎,隱隱有脓。
“伤口处理得糙,得重新上药。”刘凡说著,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几天前就备好、磨成粉的草药,“可能会有点疼。”
他將药仔细敷在伤口上,动作轻而稳。
蒋钦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但一声没吭。
“可能会留疤。”刘凡笑了笑,手上不停,“但能保住胳膊。”
蒋钦看著他熟练的动作,低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该来。”
“工坊旁的伤患,我来探视,合情合理。”刘凡手下不停,將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又用乾净麻布重新包扎,“陈叟说了,你的饮食由工坊负责”
蒋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他们想用我牵制你。”
“我知道。”刘凡系好绷带,声音压低,“蒋大哥,好好养伤就行,其他的,別多想。”
他顿了顿,指尖在蒋钦未受伤的那边手臂上,极快、极轻地写了个字:等。
蒋钦肌肉微微一僵,隨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伤口別碰水。”刘凡站起身,声音恢復正常,“我会让人每日送饭食和清水过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小屋。
门外夕阳西斜,將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炬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不远处,正看著这边。
刘凡坦然走过去:“蒋大哥伤势不轻,需精细將养。我已重新上药,往后每日我会派人送药食过来。”
赵炬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在竹简上记下:“刘坊主探视蒋钦,亲手换药。言將日送药食。”
记录无误,但没有任何表態。
刘凡也不在意,並未回工坊,而是朝自己的坞中的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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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天空下,百里之外。
荒野中,马弘正盯著篝火出神。
火堆旁围著近百人,一半是头裹黄巾的太平道信徒,一半是沿途收拢的流民,他们坐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像大地上一块溃烂的疮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野狗的嗥叫。
张角坐在正中的火堆旁边,正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火炭,火星子噼啪著躥起来,照亮他清癯的侧脸。
离开芍陂坞,已经一个月了。
张角並没直线朝著合肥前进,而是兜兜转转,哪里有流民就跟著走到哪里。
而这一个月里,马弘看见了以前从未想过会看见的东西。
他看见张角用一碗符水——其实只是加了少许镇静草药和大量盐的温水——让一个发癲的妇人平静下来,她的家人跪在地上磕头,高呼“大贤良师救命”。
他看见信徒们把仅有的糠饼掰开,分给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自己咽著口水说“黄天赐福,不饿”。
他也看见,当一小队不知从哪溃逃的汉人兵马,试图抢夺流民中仅有的几袋粮食时,那些平日温顺的信徒如何像饿狼一样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