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人身上有草药和尘土的味道,並不难闻。
“道长。”马五看向对方。
“再有两天,就到阜陵了。”张角望著跳动的火焰,“阜陵王刘赦,算是宗室里有名的清流,不贪不虐,还曾上书减过封邑的租赋。贫道想去见他,与他聊聊这世道,聊聊太平。”
马弘沉默。
这段时间,他听同行的信徒们说过无数次“黄天太平”,那是一个没有贪官污吏、没有横徵暴敛、耕者有其田、病者有其医的世道。
很美,美得像梦。
可他也看见,为了这个“太平”,这些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赴死,可以面不改色地杀人。
“道长觉得,阜陵王会听吗?”他终於问。
“听不听在他,说不说在贫道。”张角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就像种子撒下去,有的发芽,有的腐烂,有的被鸟吃了。但若不撒,就什么都没有。”
马弘想起芍陂坞,想起五叔那些精打细算的谋划、步步为营的权衡。
那是商人的智慧,是在现有的棋盘上,小心翼翼地挪动棋子,试图在夹缝中求活。
而这张角,他的想法似乎有所不同。
“道长……”马弘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做?”
他原本想问的是“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但话到嘴边,换成了更委婉的“怎么做”。
张角没有立刻回答。
他拾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外画了更大的一个圆。
枯枝划破干硬的表土,露出底下深色的湿泥。
“小友可知,这天下如一棵千年古树。朝廷、豪强、官吏,是树上的枝叶花果,看著光鲜,遮天蔽日。可树根烂了——土地兼併,民不聊生,疫病横行,边患不断。很多人做的,都是修枝剪叶,驱虫除蔓,这治標不治本。”
他用枯枝戳进內圈的中心,“要救这棵树,得从根上治。怎么治?”
他抬头看著马弘,眼神深得像井。
马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换土。”张角的声音平淡。
换土?
什么意思?
忽然,一个想法出现在他脑中,隨即,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换土……把腐烂的根须周围的泥土全部换掉。
那意味著……意味著现在树上的一切——枝叶、花果、依附其上的虫鸟——都可能被一併捨弃。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大,惊醒了靠在他腿边打盹的石娃。
孩子茫然地睁眼,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会死很多人。”他的声音有些乾涸得厉害,“很多……很多人。”
“现在,死的人少吗?”
张角依旧坐著,指向树林外,那里有新起的几座坟包,埋的是这两天饿死、病死的流民。
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只有几块石头压著散乱的黄土。
“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死。像野草一样死,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火堆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眼神却灼热的脸,声音更加清晰:
“贫道要做的,是让这些人死得明白,死得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糊里糊涂地烂在路旁。”
马弘说不出话。
他想起芍陂坞外的尸骸,想起自己这一路见过的所有无声无息的死亡。
田埂边肿胀发黑的农夫,水渠里泡得浮肿的孩童,院门下被野狗啃得残缺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