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府衙里有人收甄老大的孝敬,每年秋天,座山雕派人送一笔银子进城,府兵就『例行巡查到別处去了,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徐山沉默了。
他想起了小河村的叔叔婶婶,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一年到头挣不到十两银子。
而山贼孝敬一次,恐怕就不止这个数。
“那赤衣洪帮呢?”他想起包山之前提过,这两家是死对头。
“赤衣洪帮不一样。”包山说起这个,语气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他们是苦哈哈出身。
最早是黑山府码头扛活的脚夫,后来扩大到拉车的、挖煤的、伐木的……
说白了都是最底层的劳力,穿不起好衣裳,就统一穿赤褐色粗布衣……所以叫赤衣帮。
后来人越来越多,改叫赤衣洪帮,『洪是洪流的意思。”
我还以为是和姓朱的有关……徐山想起在黑山府街上见过的那些赤褐色衣服的汉子,一个个口號响亮,精神奕奕,背著沉重的货物,汗水把衣服浸出深色痕跡,都信念满满。
什么“皮如铜,骨如铁!”
什么“入我洪帮,铜头铁臂!每月二两餉银,顿顿有肉!”
口號贼响。
“他们怎么跟座山雕对上的?”徐山回忆了一会儿又问。
“因为活路。”包山说得很直白:“赤衣洪帮的人要出城干活——押货、拉縴、修路,走的都是远路,座山雕专抢这些走远路的苦力。
一开始是小股骚扰,抢钱抢粮,后来胃口大了,连人带货一起劫。
赤衣洪帮的人被抢得活不下去,只能抱团反抗。”
他顿了顿,接著说:“大概是五年前吧,赤衣洪帮当时的帮主——姓洪,也是个苦力出身,组织了一百多號人,跟座山雕在老鹰岭下干了一仗。
死了三十多人,重伤更多,但把座山雕的一支马队打残了。
从那以后,甄老大才知道,这帮苦力逼急了真敢拼命。”
“然后呢?”徐山问。
他忽然想起福威鏢局老孙头和自己说的,抢劫本地的山贼,肯定是贼品恶劣不上道的那种。
逼急了本地人,山贼连站稳脚跟的地方都没,在座山雕和赤衣洪帮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应验。
“然后就是谈判。”包山冷笑,“江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都是利益。
座山雕发现抢赤衣洪帮的成本太高,那些苦力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打死一个,后面还有十个补上来。
而赤衣洪帮也发现,真跟座山雕死磕,自己人也活不下去。
两边就划了条界……以界碑坡为界,东边归赤衣洪帮和黑山府管辖,西边归座山雕,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徐山算是听明白了。
这就是工农阶级斗爭后的良性结果,不管哪个朝代,工农阶级兄弟都是主力,都是基本盘。
“那咱们这趟鏢……”他看向包山。
“咱们要过界碑坡。”包山直接说,“所以我说,接下来招子放亮些。在界碑坡东边,万一出事,赤衣洪帮的人可能会援手。
毕竟龙门鏢局常年雇他们的人搬运货物,有香火情。
但过了界碑坡,就只能靠自己了。”
徐山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包哥,你刚才说黑山府还有血刀帮、青云剑庄、烈风堂,他们不管城外的事?”
“管?他们巴不得城外越乱越好。”包山露出讥誚的表情:“血刀帮是收保护费的,商户交钱,他们保商户在城里不受骚扰。
青云剑庄是开武馆的,卖的是名声和功夫。
烈风堂更绝……他们做的是赌场和娼馆生意,专赚城里人的钱。
这些帮派,根子在城里,城外乱不乱,他们不关心。
真要有外敌打进来,他们第一个想的是怎么保全自己,而不是护著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