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甲的心砰砰直跳,在竹床上坐了下来。那竹床咯吱响了一声。
他喃喃地道:
“叶继文啊叶继文。你这辈子凡是自己拿过的主意,没有不糟的。当朝的尚书叫你去做官,你不做,偏生要改了姓名,给一个县令当走狗;难道给锦衣卫当走狗,和给县令当走狗,就有什么差别么?”
他把食盒盖上,又打开,又盖上,踌躇不安。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去求沈炼了;沈炼是一县之令,是个郁郁不得志而渴望做出一番事业的能吏,和他同科的进士,而今做到知府和六部堂官的大有人在,只有他沉沦下僚,眼睁睁瞧着许多看不惯的事情发生。他等一个能让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平心而论,翁天杰的确是犯了罪,沈县令捉拿他,一点问题也没有。一个有名的好官捉拿了犯人而得到升迁,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他为什么不也一并感到痛快呢?
食盒当中的珍宝里并没有那把铁尺。
一连好些天,他不敢去见苏苏,也不敢把食盒拿出来。原本他每过几天就要去向沈炼报告,可是这些天里连这职责也懈怠了,像只缩头乌龟似的忙着馆驿的事情,没事找事地亲自把这座三层的小楼洒扫了一遍。沈炼也不来催他,唯此,他的心里才觉得更加慌乱。
日子忽忽地转到了节下,春节是一年到头的大事,各处的防守也都松懈了。传甲提着那只食盒出门,却被一个人给拦住。沈炼笑道:
“铁兄,你哪里去?”
传甲道:
“我带些儿礼物去看朋友。”
“哪里的朋友?”
“东昌府上的。我——”
沈炼笑道:
“你这话说的正好,我也发愁该带什么礼物去拜会亲友,不如你把这食盒打开给我瞧一瞧,让我学个样儿,好不好?”
“只是些乡下粗陋饭食,有甚的——”
“继文兄长。”沈炼慢慢地说,“我敬你是兵科的朋友,又是江湖上的一条好汉。那么你愿和我文做呢,还是武做呢?”
传甲知道自己的这点心思在他面前完全败露了,只将他拉到小屋里,烹茶招待,问道:
“请教县尊,文做如何,武做又如何?”
“文做,你把这食盒给我。武做,你我先交过手,然后我自己把食盒取去。”
传甲默然良久,叹道:
“我怎敢和县尊争执!县尊,这便凭你拿去罢了。”
沈炼道:
“铁兄,人活着最要紧的是不要做太多傻事。那翁天杰就是做了一回傻事,至今受害。你说是也不是?你是武科出身的,应当知道他的那段履历不过是瞎扯,甚么因军功除了军籍,这种事情自开国以来也不曾有过,怕是说书听得太多了,才诌出这样话来,只合拿去骗骗家里的嫂子。他原不过是一个逃兵罢了!九边逃兵多有流窜为盗的,他和东平十虎必有勾结。那开野店的易明湖,既有一双鉴定珍宝的慧眼,给他们销赃倒十分便当,这门生意着实不坏。……这样的人,我们一般称之为贼,不叫什么‘兄弟’、‘大哥’。”
传甲一声不吭。沈炼当着他的面把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三样凉菜。他一看见就笑了,说了一个好字,打开第二层,又是四碟荤的,气得沈炼又说了一声好。打开第三层,是四碟素的。沈炼连开三层,取出十一样好菜,说了三声好。又笑道:
“铁兄,你好够意思。去吧。”
传甲本就守住了门口,见他放过,便道:
“谢县尊成全。”
他一拱手,去了。沈炼却不急着做什么,慢吞吞地坐在竹床上,将食盒里的饭菜把来自斟自饮。吃喝得尽兴了,才走出去到堂上,发榜捉拿盗贼铁传甲。
却说苏苏一向替她丈夫收藏着金银财宝,翁天杰对她只说是江湖上朋友们相赠,要么就说是他在外头替她买来的首饰。她爱翁天杰至深,不信也得信。然而先是沈炼,又是传甲,东窗事发在即。当日传甲一脚将那闯到庄上来偷盗的贼人踢倒,不叫别人看见他究竟偷出了些甚么东西时,她就知道传甲一定不寻常,因此着意拉拢他。当然是用她唯一的武器:她的美。
这样武器,实在很有效。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些财宝,在她心里只是引火烧身的信子。而交出去以后,她无日不生活在深深的煎熬当中,担心传甲将他们告发,担心翁天杰回来后怪罪,担心她平静的生活终究不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