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传甲竟就不再来了。
边浩当日瞪大了眼珠儿,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嫂子,二哥,四弟!你们知不知道,铁五弟竟然是劫了皇家贡物的盗贼,听说他在山里和东平十虎勾结,把长风镖局的人都杀了,抢夺了送到京里去的一批财宝,如今露了行藏,叫沈县令发榜捉拿呢!”
西门烈道:
“难道当时在客栈里——”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当时的事情来。却说传甲和金凤白是一道进门的,凤白说,他们是在路上偶遇,两个茫茫大雨中的行人,偶然作伴而已。
只有苏苏怔了一下,道:
“我不信,铁五弟是老实的人。”
易明湖便看了她一眼,苏苏把头低下。这时是年关里,外头劈里啪啦地放着爆竹,嘈杂一片。忽然,外头的小厮和庄客们,一齐都喊叫了起来:
“翁大爷回来啦!”
苏苏赶忙和众人一道迎出去,却见翁天杰从大车上搀扶下一个老头,老头的胡子一大把,牙都要掉光了,话也说不清楚。原来就是张家的老太爷,人称“张老善人”的,张承勋的父亲。
翁天杰道:
“这老大爷,一路上可教他磨死了!我不耐烦做这些照料人的事儿。”
苏苏道:
“早知道你是这德性了,娘子不是在这儿吗?”便将老大爷搀了进去,服侍他换衣裳,吃东西,陪着颠三倒四说了半天话,终于老头困了,一头睡倒,她才得闲出来。一出门,又被一双手搂进了怀中。原来翁天杰急着见她,在客房门外等了这许久。
两人密爱无加,美了一阵。苏苏将她的丈夫看过来,看过去,忽然道:
“铁五弟替你受了过了,你知道不知道?”
翁天杰板着脸道:
“我并没要他这么做!我也没要你……”
他不说话了,将脸扭过去。两人之间那温柔旖旎的爱的气氛,渐渐变得冰凉下来。苏苏眼中不觉已蓄了一汪泪水,可还是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此后两人在外人面前仍亲密如旧,可是苏苏的心里,却觉得和丈夫有了一道深深的隔阂。然而这隔阂也不是第一天才存在的。她早就知道,她对丈夫的心一无所知。只是从前装傻有用,现在装不下去了。
她发现自己竟也开始躲着翁天杰,每日里只顾着照顾家里,闲下来就过刘家和刘娘子说话。直到当年的元宵节,她正和刘家四五个女眷一起做针线,忽然外头一阵吵杂,家中使唤的一个小厮儿匆匆地闯了进来,叫道:
“娘子,娘子!大事不好,庄上起火啦!”
庄上已成为一片火海。庄前边许多庄客和人交手,易明湖手里没兵器,使着一块砖头,和人打得有来有回,抽空还指挥着救火,见她不管不顾要往里头闯,拼死把她拉住,叫人在臂上砍了一刀。他倒因痛而越发地添了神勇,一脚将那人踹倒,夺了他的兵器在手里。又将苏苏扯住不叫她进去。
苏苏先是哭天抹泪地答应了,易明湖一转身的工夫,她却从烧得倾颓了的矮墙上爬了进去,两手登时给烫得焦烂。她一路喊着翁天杰的名字,一路沿着回廊跑去。起先还有许多家丁试图从水池里打水救火,可是一批强盗在院中乱杀乱砍,而火势也乘着风越来越大,终于大家都把桶丢了,顾着自己逃命要紧。唯有苏苏一个人还冒着火走到屋里,这时候,整幢大屋全是吱吱咯咯地将要倾倒,她站在屋中央,觉得十年来的安稳生活,犹如梦寐一般。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就要压下来,她只一动也不动。
却忽然有一只手大力将她扯出了屋子。她的家在眼前轰然倒塌,热风扑面。苏苏被烟尘熏得满眼是泪,那人道:
“大嫂,我送你出去罢。”
苏苏眨眨眼睛,泪水便落下来,能看得清了,见到是一身劲装的铁传甲,手上拎着一把大刀,热血尤沿着刀刃往下滴落,便一把将他扯住了道:
“这是谁的血?这是谁的血?”
传甲抿了抿嘴,好像打算扯个谎,这本来也很容易。后来却说:
“是我翁大哥的。”
苏苏将他挣开,自己拼命地往火中跑去。那炽热的旋风,很快将她吞没。
*《御选唐宋诗醇-清-高宗弘历》御选唐宋诗醇,卷二十四,白居易,《霓裳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