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道上的仇家。”
苏苏忽然将脸扭了过去,道:
“这我——我不知道。你大哥在外头的事,从来我能不问就不问的。”
传甲道:
“还是问问的好。”
叫他这么一逼问,苏苏不由得将夫妇迁居茌平的缘由说了出来。原来两人是少年的夫妻,苏苏不上十五岁就嫁了他,可是翁天杰常在军中,两人聚少离多,经年的分别也是常事。如是八年过去。忽有一夜,苏苏在家里点了灯纳鞋底子,却听得门外有石子打门。她心中生疑,却不敢过去开门,因为独个儿的妇人,要撑起门户来是不容易的,常常要受到本地浮浪子弟的捉弄。后来那声音停了,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在外头唱歌,好像是什么醉汉在门口撒疯。但苏苏渐渐将他的歌声听进了心里去,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唱的是本地的一首乡谣。据说是昔日唐明皇《霓凰羽衣》旧曲,可是流传到今,曲中只有无尽的萧索。
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
贪看案牍常侵夜,不听笙歌直到秋。*
苏苏静悄悄地出了门,将外面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却骤然落入了一个火热、结实的怀抱,原来她丈夫翁天杰夜半里来家。当即是欢喜无限,不顾夜深,整治杯盘,与丈夫洗尘。苏苏替他倒酒,且嗔道:
“你只一年年地把妻子家业抛闪了,如今怎知道回来?”
翁天杰目光闪动,尽了一大杯酒,笑道:
“你丈夫在外头建立的功业,你想也想不到!”
并且将包袱解开,给她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足有数百两之多。原来是为了翁天杰的军功,皇上给的赏赐。当下他如说书的一般,将自己怎生上阵杀敌,怎生得了皇上的召见,怎生有了这等丰厚的赏赐,一一细说。苏苏哪有心思听他讲这些,一心里只爱着这个难得着家的人。
翁天杰并且向她诉说北方土地的广袤,生活的自由,当晚便要苏苏和他离开南方的这个小村落,一起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苏苏便收拾了细软,随他出门,翁天杰抱她在马上,他在前头替她牵着缰绳。回头望着黎明时分的街道,青石板路依稀可见,她的家门,在许多挤挤挨挨的农家房屋之中显得那么小,那么凄凉,不由得转过脸来,再也不看被她忘在身后的那些东西了。
她对传甲笑道:
“北方确实是好。这些年过得也甚是安闲自在。”
传甲道:
“我听说,东昌府一向是个不太平的地方,就因为外头的大山,中有东平十虎作乱。听沈县尊说,东昌府上屡次要剿匪,总是办不成。这些匪徒,没和大哥为难么?”
苏苏道:
“那倒没有。”
传甲笑道:
“想来一定是翁大哥为人豪爽,连盗匪也敬他。可是,大嫂,盗匪都是没心肝的人,眼里除了钱财,还有什么!今天和你称兄道弟,明日就能因为一点点蝇头小利把兄弟害了。要是听说哪儿有什么宝贝,那就更顾不得了。大嫂,你当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苏苏在口中把丝线咬断,道:
“五弟,你说这话,我又不懂了。”
传甲道:
“大嫂,你要是信我,就把东西拿来给我罢。”
苏苏深深地望着他,道:
“好个‘怀璧其罪’,偏生你们男子懂得这些大道理。”
“我和翁大哥是道义之交,我绝不能——不能害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咎由自取,落得个——”
他截口不说了。苏苏笑道:
“我这五弟说些什么昏话。”喝过茶后,便将传甲送了出去。但那天傍晚,使个小厮送了一只大食盒去给他。好沉的食盒,满匣的珍宝,令陋室生辉。他知道,苏苏已经将他夫妻二人的性命交在自己手里了。他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去给沈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