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给您在树上挂满彩灯,好不好?”
皇上笑道:“瞧把你能的,你能爬到琼华岛的广寒殿上去,我才服了你。”
李探花一本正经地说:“能爬是能爬,可是怕冒犯了祖宗,遭雷劈。”皇帝就笑,指着旁边的一本闲书道:
“好久没看这些闲书了,给朕念念。”
李探花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他平时看着解闷儿的一本《麓堂诗话》,是正德朝的首辅大学士李东阳所作,只不晓得怎到了皇上这里。他就坐在皇帝榻边地上,随便打开一页,念将下去,直念到:
举世空惊梦一场,功名无地不黄粱。
凭君莫向痴人说,说向痴人梦转长。
这是李东阳的朋友,翰林院掌院使陈师召,有一天做了个梦,他这人素有些呆气,巴巴地写信把这个梦告诉给李东阳听。李氏遂回了他一韵。
念完,李探花也不知道想些什么,竟默了半晌,仿佛就这样忘却了人间。
皇帝也不生气,只撑着头歪在榻上,看着他。今儿阴天,殿里早早点上了蜡烛,烛光辉映,只觉得他做这个探花郎真是十分地相宜,不免伸手拉他过来,和自己同榻而息。这李孝元也真不客气,一会的工夫就睡着了。
等到当日稍晚些时候,为着过年要斋醮的事,沈贵妃过来见皇上。嘉靖的嫔妃虽多,可是没有一个像沈贵妃那样投他脾性。皇帝对道门的喜好尽人皆知,可是玄门义理,不是脑子里想想就能学得通的,这沈贵妃竟好似宫中的一位女冠一般,谈玄说理,连等闲的道士也比不上,因而皇上爱她。
沈贵妃进来一瞧,却见皇上的榻上隐约睡着一个陌生的少年,皇帝自己站在案前画着一张黄符,见她来了,笑道:
“你可见过这样的么?本是来轮值的,自己倒呼呼大睡起来了。今夜的斋醮不必叫他了,咱们自己去。”
沈贵妃走到皇帝跟前,纤纤素手,戴着一串水色极好的玉镯,叮当作响,霓裳广带,飘渺若仙。这样的美人儿,柔柔地从身后拥住了皇帝,并且伸手过来牵住了笔尾,竟是将那张符给一毫不差地画完了。符纸总是要求一笔不断,她从中间续来,看上去竟像是一个人画的一般。皇帝心中更爱,道:“好,好。我俩做一对和合二仙……”对沈贵妃圣宠有加不提。
且说今日斋醮,坛子设在大高玄殿。临走时,沈贵妃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看榻上的那少年,见他烧得一塌糊涂,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用力地抓着手边的丝缎,心中不免起了怜惜之意,便走出去叫她最贴心的宫女儿林诗音过来,悄声道:
“我今和陛下斋醮去,你留在这儿罢,里面那可是个什么人呢?你看看去,可怜见的。”
诗音等候着一干人等都走了,玉熙宫清闲了下来,她才独个儿走进去。靠近一看,吓了一跳,又不知道他做的什么梦,默了半晌,柔声道:
“表哥。”
她好几次伸出手去又缩回来,仿佛怕有人在旁边看着似的,朝两面和天顶上望了望,终于伸手轻轻地将一缕发丝从他的眼前拂开。
离上次见面,又是一年过去。她今年十五岁,表哥也有十八岁了。原本她以为今生今世再见不着他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总想着一生一世的事。起先她得着消息,好几个月没睡好觉,以为他给打死了,那真的是能打死人的;道听途说来许多消息,有的说他死了,有的说没死。后来她又一夜夜地做梦。做一个关于柔软的、自由的、拂不去也挥不来的云堆的梦。
当晚诗音照料了他半夜,眼看着天光发亮,娘娘和皇上就要回来了,心里盼着他醒来,两人好说说话,又盼着他不要醒来,让她就这么在一边坐着,候着,看着,盼着,这样就很好。后来李探花还是醒了,看见她,怔了一下,后来才说:
“我做梦了。”
诗音问:
“表哥,你梦见什么了?”
李探花伸手轻轻地沾去她脸上的泪珠,道:
“梦见了你。”
诗音忍住泪水,将脸别开了。
再过几天,皇帝终于大手一挥道:
“李孝元,你出宫过年去罢!明年开了春儿,可要精精神神地回来当差。”李探花神思恍惚,连自己回了没有,回了些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当日出宫去,到北安门外领了他那匹马,想想自己和这马都是半年没见,简直好笑,就又笑了,伏在马背上,搂了一下马脖子。北安门外的那个管事的,探出头来说:
“李探花,莫不是你老人家么?”
便将几封书信拿来给他。原来是上个月宅子里送来给他的信,打开一看,觉得简直一个字也不认识,索性又袖了,骑上马回去。李丙见了他,起初还不大相信,后来见他憔悴得不像话,还是一切闲话免问,先将他拉进屋来,安顿着睡下。等他醒过来,又是第二天了,李丙就在他跟前坐着。两人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半晌,李探花道:
“李丙,你为的什么事送信去给我?”
李丙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上来。李探花说:
“那你把信拿来罢,我自己看。”李丙也不动。李探花又说:
“出去。”他就默默地出去了。李探花躺在床上,又看着窗外,新年了,家家户户结着大红的灯笼,独他家一个结着的是白的灯笼,于是用被子蒙住脸,呜呜地哭了一场。
大年三十的这一天,连总板住一张脸,被所有同事嫌弃的胡云翼胡大人,心情挺不错,提着整整一斤的猪肉往家里走,要叫胡小娘包饺子,夫妻两个,加上小娘的双亲,四个人一块吃,还有酒呢!这又是折色抵给他的,但是胡二最爱喝酒,过年了,就叫他美上两口也不妨。这样想着,推开家门,喊小娘过来把肉和菜接过去,却不见她的人影儿,大概是和附近的孩子们一道放炮仗去了。云翼走进院落,吓了一跳。他家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他径自把东西拿进屋里放下,出来望着这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