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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名无地不黄梁(第2页)

“是啊,是啊,譬如这一顶香叶冠,便能叫我等日参详、夜参详。皇上说是请我等到宫中来主持斋醮,我等实是来参悟天机的;可是天机一望之下,便知不可参。不可参。”

他连连说着,连连摇头。

皇帝笑道:

“得了,朕今年都快四十了,还能吃你们这帮狗屁哄!”

可是陆炳这么一说,显然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便抬眼望向李探花,道:

“李孝元,你一向是个贫嘴的,怎不说话?”

李探花道:

“吃了皇上一顿好打,把臣给打服了,千服万服,哪里还敢说话?”

皇上大笑,伸手指点着他:

“瞧瞧,他还委屈上了。你啊。过来。”

李探花便静悄悄地走到皇帝身边来,在他身边坐下。皇上伸手拍着他的肩膀,搂他的脊梁,说:

“朕多盼着你懂点事!眼下果然吃到些教训了没有?”

李探花仰着脸,乖乖地答:

“再不敢了,皇上饶了我吧!”

皇帝大笑,又推了他一把:

“去,明日的斋醮要一份青词,你就去写来将功折罪,写不好呢,朕可不饶你。”

“要是写得好呢?”

皇帝笑而不语。李探花就默默地去了。

嘉靖宫中的大小斋醮和供奉,是连年不断的。要斋醮,就要青词,皇帝事上天如臣事君,上青词就犹如臣下给皇帝递奏章。这青词的讲究不少,道教尚青,总是用朱砂笔,写在一张青色的纸上,格式要十分规矩;用词要十分的繁丽风雅,总要让上天知道人间有多么安详和太平,嘉靖皇帝的文治武功有多么的盖世无两。这就和一个残虐百姓的县官,却在上司面前粉饰太平,是一样的。

皇帝有一偏殿专供写青词时用,写的时候,要恭敬端肃,屏息凝神、一蹴而就才好。李探花的文笔是出了名的都丽娴雅,一旁的小太监给磨好了朱砂,他提起笔来,在唇边抿一抿,便不歇气地写下去,片刻即成,拿出来给皇帝看,他竟连声赞了五六个好,这是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本朝的大臣们,要求官声的发达,必须会做两种文章,一曰八股,二曰青词,自然他们也个个都是顶在行的青词鉴赏家,如今读了李探花的篇章,一个个地牙缝发痒,恐怕这座殿堂之中,就要再出一位“青词宰相”了。大家倒不怕它出,只怕出来不是自己。皇帝拉住李探花的手说:

“好个风流儒雅探花郎!你就在朕的身边,替朕日夜值守西苑罢!”

李探花笑道:

“臣要做大学士还差得远呢,哪里指望能留值西苑?只是陆大人看得起我,叫我留在镇抚司当差,少不得我得打更巡逻去,皇上睡不着的时候,可要记得有一个倒霉的李孝元,敲着梆子满街乱走,天干物燥呀,小心火烛……”大家都笑。

自从旧年的宫变以后,皇帝再不上朝而长居西苑,内阁学士们也就随着到西苑来了,诸位总以能长值西苑为做文臣最大的荣耀。皇帝说:

“陆文孚!好小子,你竟捷足先登啦?”

陆炳扑到前头来道:

“不敢不敢,捷足在皇上之前,我就有多的几个脑袋,还怕折寿呢!我这不是把他给皇上带来了吗?皇上要是喜欢他,他小小年纪的,提拔太过不像话,竟就叫他管着内教场,住在宫里,随时听用,岂不便当?要我说,严大学士长值皇上殿里,咱每的小李探花长值皇上殿外,我不怕别的,就怕他俩争宠打起来。”

大家哄堂大笑,严嵩道:

“亏得个李孝元还总叫我一声严老师,瞧瞧,果然他一代新人要换了我这个旧人下去喽。怪道辛丑开科那年,我就梦见有星星落在太液池里,原来应的竟是天上的文曲星。说起来,和他同科的,点了状元的沈坤,点了榜眼的潘晟……竟再没什么人有大出息。”说着装模做样地摇头叹气,“说争宠我是有心,可没这个脸;说打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可打不过他。”

把皇上笑得了不的,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他说:

“严卿,你啊!你啊!”

笑得够了,便当即叫李探花动笔拟了驾帖,点他自己当内教场的总管,授官锦衣卫勋卫,加指挥使职俸,寄禄在南镇抚司。这消息传出去,朝中震动,流言纷飞。大家本来以为皇帝已将他黜落,这一生的功名,算是完了,没想到竟然不过半年便即召回。看来这半年就不是给皇帝消气儿的,竟是给李孝元养伤的。既然盛宠优渥如此,当日又何必打他那么重呢?大家纷纷地猜来度去,总也没个答案。

从此李探花便长居西苑了。每天清早起来,带着内教场操练,这是小事,大事是应皇帝的召,终日在他身边侍奉,做他讨好上天的御用笔杆子,不觉得下半个年头也渐渐地过去。他自从挨了那顿打,本以为大好了,然而每到阴天或暴雨时节,便仿佛一直痛到骨髓里,冬天一来,更觉苦楚,颇思告假回家,总开不了这个口,只是一天天地挨过去。

入了腊月,他在玉熙宫外头值班,恐怕皇帝得了闲要用他,就只在台阶上闲坐。眼见得不远处的太液池也都冰封了,上下一片的白茫茫,忽然想到诗音也在这宫殿的某个角落,不知她怎样了。这么一想,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又不想回家了,只想一生一世,和表妹待在同一个地方。他就这样等了好久,想了好久,看了好久。旁边那守门的小太监,颇为奇怪地望着他,不知道何以这俊雅、快活的探花郎,陪着皇帝的时候那么诙谐和机灵,一刻也闲不下来似的,可是独处的时候,又常常一连几个时辰地发着呆。好像他的一具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灵魂才十八岁,另一个,怕有八十岁了罢。

后来他不得不过来把他从长久的沉思中唤醒,道:

“李探花,皇上传呢。”

皇上午睡醒来,神思困倦,和李探花说了一回宫里怎样过年的事,李探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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