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元,你大过年的这是怎么啦?”
李探花刚要说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已先哭了,把云翼哭得心烦意乱。无奈何,将他拉进屋里,在桌前摁下,道:
“有话好好说!哭什么呢。”
李探花两手抓住他的袖子,说:
“云翼,我有事求你。”
云翼嘴里有许多刻薄话,但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道:
“说罢。你飞黄腾达的小李探花,却有什么用得着我这个穷鬼、木头、不知变通的杀才、蒸不烂的铜豌豆?”
李探花也不说话,低头就从袖里往外掏金子,一连掏出来七八锭,他说:
“再多拿不了了。”把金子全推在云翼面前。云翼叹了一声,道:
“怎么我每次碰上你,都见着你在送钱?”
李探花仍然这样泪水涟涟地瞧着他。云翼马上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做御史的,官职卑小,可是声音大,核查百官行迹,能直达天听。于是常常有人指使御史们做其喉舌,党同伐异,这号人在云翼家里只有被打出去一个结局。云翼板着脸道:
“这种事情,我一辈子也干不了!”
李探花拉着他的手说:
“你爱惜名声,那就不要你亲自来,好不好?你拿出金子来,自有人乐意。我不害人家的,你们弹劾我一通,说什么都行,说我天天逛窑子,说我在家乡欺男霸女,说我在镇川口勾结外官,说我杀人,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怎么说都行。”
“你疯了,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我送你回去。办完年货,这儿还剩了十枚,我给你雇辆车。”
云翼说着就要往外走,李探花拉着他的衣角,仰着脸说:
“求你了。我家上个月来了信,说……说今冬难熬,我爹爹……我想回家。不是顺天的宅子,我想回我保定城里的那个家。”说着又哭了。云翼给他拿了块帕子,叹气道:
“你在皇上面前是能说得上话的,为什么不向皇上说明白呢?”
“我这次出宫来,才拿到那些信,都已拆开了……皇上又叫我过完年回宫当差去。我和一个装糊涂的人怎能说明白呢?”
“嘘!”
云翼真想骂他一顿,或者不是他,是随便什么人地骂上一顿,但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道:
“我给你雇车去。”
“你答应啦?”
云翼好像是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脚步重重地往外走了。过了三天,他上书弹劾南镇抚司指挥李孝元这人简直不忠不孝,他老爹死了,按制应当回乡丁忧,可是他却私自将这消息给按捺下,这不是贪图禄位,忘了人伦么!简直太不像话。
云翼上书的时候,是做着被驳回甚至被申斥的准备的,没想到这一封奏折上去,不知道朝中哪位大人或者大家都早看李孝元不顺眼,弹劾他的奏章倒如潮水般地涌了来。过完年,李孝元回宫当差,心里七上八下。皇帝指点着内阁送来,加了票拟的奏章,冷笑道:
“这帮东西,真是一有机会就要和朕作对。看来朕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
李探花道:
“各位大人们说的是,臣是应该回家了,要是皇上恩准……”
“哼!你懂什么,这和昔年大礼议时候何其相似!这帮大臣,不是为了和朕争是非,不过是为了争这一口气。朕要是顺着他们的话说,叫他们得了逞,往下他们就该骑到朕头上去了。”
是以将票拟统统推翻了,留李探花夺情在京。这一场闹,又是一帮人的升迁黜落,一帮人的午门外摁倒了挨打,大概到过了一个多月,嘉靖皇帝才终于笑道:
“而今朕总算将这帮不知死的东西给调理好,也能放你回家了,不然,显得朕怕了他们、当皇帝却反而要听大臣的话似的!可是你尽管照料着家里的事,对身上的职责却也别闲着,眼看要大比,听说有些人却不老实,你在直隶多帮朕掌个眼。我把顺天的会试交给你,你这个前翰林,当个会试的考官,能行不能?”
李探花当即跪倒在他脚下,领旨谢恩。顺天的贡院虽然在京,但眼下此案的关节却在直隶,皇帝的意思,是叫他回家探亲和办事两不耽误,感激之情,当然溢于言表了。便领了牌子,出京去。
*《玉堂丛语·卷之八-谐谑》焦竑:
西涯在翰林时,偶失朝被罚,翰林旧有语云:“一生事业惟公会,半世功名只早朝。”言其清无事也。至是,西涯续二句云:“更有运灰兼运炭,贵人头上不曾饶。”一座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