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只顾着给他碗里夹菜,道:
“你又呆了。”
翁天杰不依不饶地道:
“我顶看不上女人管自己叫贱妾,更看不上男人叫女人贱人。为甚么要贱来贱去的?你是我的老婆,我们俩是一个人,你是贱妾,我是什么?”
苏苏笑道:
“我看呀,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个贱丈夫!”
翁天杰琢磨了两回,竟大笑道:
“好了,我就做个人间的贱丈夫罢!”就着苏苏的手吃了一杯酒,又来敬苏苏,两人竟是吃了一遭交杯酒,他夫妻恩爱,一至于此,把在场众人都笑得了不的,连连起哄。苏苏道:
“都说女人应该时时刻刻地记着害臊,我倒看不出爱自己的丈夫有什么可害臊的。”众人连声称是,姑奶奶威武,姑奶奶万岁地饶了半天舌。翁天杰对他这个妻子极为得意,隔三岔五就要给老婆打金钗子,银钗子,金项圈,银项圈,丝绸的衣服,缎子的袄,苏苏虽然很不耐烦戴那些首饰,为着要丈夫高兴,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举动之间,一阵香风,和一串手镯的叮当,比她的容貌还更撩拨着人的心弦。传甲简直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做席上第一的大饭桶。就在这个时候,楼下却传来一阵喧闹。声音传上来时,虽然已十分微弱,但在场诸位都多多少少是练家子,耳聪目明,当即被吸引了过去。西门烈第一个好奇地扑在了栏杆边上,瞧了半天,转过头来笑道:
“老秀才,你瞧,下头是一个你的本家!”
那老秀才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但依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朝栏杆外一望,众人只见在光岳楼底下,一切都十分渺小,街上行人如织,也只变得豆点大,其中有一个脏兮兮秀才模样的人,到处把人拦住,拦着了就冲人家打躬作揖,不知说些什么。往往人家就把他推开走自己的路,这秀才像个陀螺也似地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终于大喊一声:
“天呀!没天理了吗!”栽倒在地。西门烈笑着冲老秀才说:
“你瞧哇,又一个念书念疯了的,老秀才,你纵中不了,可别变成他一样了。”老秀才的脸色越发阴沉了。翁天杰也瞧了半天,笑道:
“这倒有趣儿,请他上来聊聊,怎样?”
众人都说好。西门烈要拉着公孙雨一块儿去,老秀才不让,说他口没遮拦,不会说话,没的辱没了斯文。他就和公孙雨对着做了个鬼脸儿。末了,是老秀才和作读书人装扮的金凤白一块去了,不多时候就搀上来一个人。只见此人脸上、身上俱是脏得要命,昏昏沉沉地不晓事。西门烈道:
“秀才也和我一样没饭吃,麻子,给他来点。”
立即公孙雨就要拿烈酒去灌他。苏苏连忙站起身来叫不可,着人到外面买了些熬得稠稠的米粥回来,只打出米粥上面浮着的一层厚厚的米油来给这秀才吃,不多时他便醒转过来,知道眼前的是恩人,便向诸位道谢。可是他一抹嘴,除了米汁以外,还抹着了一层灰,臊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苏又叫人打水来给他洗脸,洗过以后,就看出是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二十来岁,戴一顶四方巾,穿一身脏不溜秋的直裰,可是脏归脏,料子很好,是新衣裳。
翁天杰笑道:
“不必道谢,我知道您一定是孤身在外遇到什么难处了。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地面上不太平哪……如今既然相逢,即是有缘,这儿有酒有菜,何不吃着喝着,把前因后果说来听听?”
那秀才拜了又拜,可是因为身上腌臜,不肯入席,老秀才道:
“得了,你不用和他们客气,你瞧着,这不害臊的还有呢。”西门烈就尽情地扯起衣襟给他看,原来比他还脏。
那秀才只好入了席,冲大家连连拱手道谢。他说:
“晚生道逢不幸,遇见各位壮士,真是三生有幸!滴水之恩,涌泉……”
边浩打断他道:
“谁要你噜苏这些!难道翁老大救你,是为了要你报答?只怕你倾家荡产地报答,还不到翁老大的一根脚毛粗哩!”
那秀才连忙向翁天杰又再三地拜谢。翁天杰道:
“这位客人,你是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
秀才道:
“晚生是庆阳府安化县人,我名叫张承勋。此番是上顺天赶考,想不到路上遇着贼人,盘缠、行李,都被他们抢去,身无分文,流落异乡,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秀才道:
“既然是同学中的朋友,自当互相提携,你不必谢来谢去谢个没完了。”
原来当日都管进了学,中了秀才的叫“朋友”,没中过的童生,就叫“小友”。就是十八岁的秀才,也是朋友,八十岁的童生,也是小友。那张承勋是三年前进的学,老秀才倒是三十年前进的学;当下二人按读书人的那一套,叙过年齿,张承勋又请教老秀才的姓名,他道:
“愚兄姓易,单名一个字旷,草字明湖。”
公孙雨插嘴道:
“老秀才,你真是今天一个名儿,明天又换一个名儿……谁能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