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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与浮云齐(第5页)

易明湖便怒斥他不学无术、没文化,连什么是字什么是号都分不清。原来这两人竟是同乡,早二十年之先,易明湖连试不第,家里饿死了老娘,他悲恸之下,对功名灰了心,回乡来只做些卜卦算命的末流行当糊口,整天携着一个布口袋,放着他那些家伙什儿,扛一个布幔,走街串巷。那布幔上写着他的字号“易义堂”,就是当日传甲和沈炼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一支了。

同乡里的富户公孙家出生时请了他去测字,他因这孩子五行缺水,给他取名叫公孙雨。公孙雨家里倒颇有两个钱,他老爹今儿娶进一个小妾,明儿又收用一个使婢,生下孩子来一大堆,都不怎么爱管,家里乌烟瘴气,闹出许多男盗女娼的笑话来。公孙雨长到十二岁上,只和他们家一个护院的武师混在一起,他们家里的护院不少,这位少爷却只爱和最邋遢的那个交往,倒也奇。

孰知那落魄的武师,虽然平时得过且过,竟然藏着一身精深的北派武功,几年间将两口“阴阳刀”的工夫俱都传给了他。公孙雨十六岁时出了师,再也忍不了他们家里那个奇异的氛围,愤而离家出走。他的母亲,是公孙老爷的第九个小妾,自从儿子出走之后,便私下里典当钗环,送给易明湖,叫他替她看着儿子,是以易明湖也跟着跑到东昌来了,时不时地暗中接济公孙雨,后者对这些事情丝毫没察觉出来,只觉得这个他乡又逢着了的老秀才简直烦死了。

金凤白道:

“既然是上顺天赶考,张兄弟你怎么从庆阳跑到东昌来了?”

张承勋大惊,“这里是东昌?不是历城?离泰安还有多远?”

大家默默地望着他。他无言以对,默了半晌,道:

“其实,晚生家中横遭变故,自觉所有希望,全在这次中或不中。因此十分心焦,我在动身之前,拜访过我们本地的一位举人老爷,他说,他中之前,曾拜谒过泰山的石敢当,当晚梦见金光灿烂,竟中了。所以这次我也绕了点路,想到泰山进香……”

翁天杰道:

“这儿是东昌府,从这儿去,四通八达,到聊城,到茌平,都近便得很,离济南府也不远。我那儿有好马,套上车,两天工夫就过去了。先喝一杯吧,你既然遇上了我们,就算没事了。”

张承勋盯着杯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蓄了一汪的眼泪,掉在酒杯里,连着一仰脖子都饮干了。这时候,传甲忽然道:

“昔年在下……走镖的时候,曾经路过庆阳府,那儿有位张老善人……”

张承勋道:

“那是家父。万牲园是我家的产业。”

原来他竟然是一位腰缠万贯的公子,流落在异乡,人人却都把他当成个穷酸秀才看。翁天杰又叫他不要担心,过一会儿,修书一封,给家里送去的好。张承勋却一把抓住他,道:

“翁大哥,我……我……我不愿让家里知道这件事。求你借我些儿盘缠,等我试过回家,无论中与不中,都十倍百倍地把来还你,行么?”

翁天杰道:

“唉!你总是说什么还不还的!只是这么大的事情,总还是叫家里知道的好。”

张承勋道:

“不瞒大哥,其实小弟遭抢以后,贴身的还有一只玉坠子,拿去当了,还得了一两银子,我便是写了封信,将这一两银子做报酬,把与人家带信回家,只说我在泰安进香,一切都好。大哥,你不知道,我家的变故已是够多的了,要是再把这桩事告诉给我爹爹知道,非把他老人家气死不可!”

大家当然都很好奇,都把眼来望着他。张承勋抬起头来,看看席上这七八双眼睛全望着自己,好像迫不及待要听说书的孩子一样,顿时悲从中来,觉得人生实在是荒唐极了。但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憋闷,因此说说也好。便吸了吸鼻子,道:

“如诸位所知,我家里有些产业。我爹人称‘张老善人‘,他老人家平日里最乐善好施,在我们那一方土地声望很高,多少乡里人都指着在我们万牲园做工糊口呢。后来来了个新的县官,这人的官原是捐来的,做事半点情理不讲。当年他到任之时,我爹还曾带礼去贺,想不到他开口就要我爹绞一道什么’人情捐‘。请问世上哪有这种道理!他来在我们安庆三年,今天这个捐,明天那个税,我家的门槛儿都快被他踏破了。我动身赶考之前,因和他顶了两句嘴,他竟寻了个由头把我的一个族叔给拉了去押在监里,花了整整三百两的纹银,才把人给救出来。请问这样的日子如何能过得?迟早我们家要被他连骨头一块拆干净!因此我说,我若是考不出这个举人,不能压上他一头,我们家就完了!像一棵不能动的参天大树似的,要被他伐倒了!”

几人听了,都默默无语。易明湖叹道:

“这个世道!唉,你要是不压别人,别人就来压你。总是压来压去,有什么意思。”

他就自吃酒。苏苏柔声地安慰这张承勋,叫他不要太过气苦,虽然路上遇到了艰险,可是毕竟苦尽甘来,又逢着了好人,这就是他的造化。这些天里只管吃好睡好要紧。老天爷是知道谁该中,谁该得报应的。张承勋长长地叹口气。

忽然金凤白却走到他身边,将他拉了起来,只道:

“张兄弟,你来看。”

张承勋不明就里,和他一起走到栏杆边上。只见万里的大好晴天,一陇陇葱绿的田地,近处鳞次栉比的房屋,护城河在其中穿插交错。远处却有一片连绵的山峰,黛子一般的青色,在天边远远一画。金凤白道:

“你猜那是什么?”

张承勋睁大眼睛,不知他什么意思。金凤白笑道:

“张兄弟,我告诉你,那是泰山。”

张承勋深深地、久久地凝望着那远处的山峦。泰安州其实远在百里之外,可是这十丈的高楼,就是能一直看到那么远。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因为在我国漫长的历史之中,本朝以前,没有这座九丈九的高楼,本朝以后,又没有这么好的空气质量。总而言之,这是两千年间昙花一现的一望。

他喃喃地说:

“那就是泰山。”

“是啊!你要向石敢当求保佑,何必亲自到那乌烟瘴气的庙里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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