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来!跟我来!啊……啊……啊……再高,高八度……”
他说:“你太紧张了,本来可以唱得高,但音在胸腔没有发出来,要自己练,慢慢就练得发音自然、圆润、控制自如。”
整个冬天,都在准备春节演出的节目,一天到晚,练歌的练歌,排戏的排戏,忙得不亦乐乎。
合唱组练的是:《义勇军进行曲》《我们在太行山上》《游击队歌》《新年大合唱》……一部、两部合唱,上午练了,下午又练,有的队员,中午也不休息,吃完饭,往那里站着,看着歌词,自己练起来。老是这样练!练!女队员姚玉有些烦了,她说:“天天练这些卖大嗓子的歌!真是烦死人了!”
姚玉退出了抗日青年先锋队,她回去了。
玉表兄说:“这是自然淘汰!她不愿吃苦,愿意当太太、小姐、亡国奴,随她去,只要她不当汉奸!”
戏剧组排练了一个自己编写的话剧,《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易敏演剧中少奶奶,她一个胖咕隆咚的身体,穿一件旗袍,富富态态的样子,坐在桌上搓麻将,赢了钱笑哈哈,输了钱发脾气,演得还蛮像呢。
田平演一曲旧戏《薛仁贵回窑》中的王宝钏,因为演王宝钏,要学那小姐的斯文相,走路的样子都学了很久,还练旧戏旦角的尖嗓子,练了好久,后来演出来,还算成功的。
小鸽子演小鬼头,她人生得矮小,年龄也最小,又演小鬼头,越发显得小巧。她剃一个光脑壳,矮丁丁的,戴一顶撮撮帽子,到处乱钻乱跳。在戏里她演李大个子的儿子,这一来,平时看她也真像是李大个子的儿子了,真是笑死人了。
春节在本乡村演出,震动了四乡的农民群众,老头子提着旱烟袋来了,老奶奶由媳妇孙女们牵着来了,大姑娘、大嫂子都穿着新衣服来了,十多里路外的青年农民也赶来看演出,把整个山村轰动了。人山人海,那些山村的农民,一生一世也没有看见过演出,真是开了眼界。
雷攻领导的自卫队,打了胜仗,杀死了一些鬼子。玉表兄决定去他那里进行慰问演出。
去那里要走几十里山路,天下着雨夹雪,路上满是泥泞。大家把鞋袜脱了,赤脚草鞋,有的队员没有伞,去农民家里借一张蓑衣。
挑着、提着一些极简单的道具和乐器,浩浩****地到了那里。
那自卫队的人,看到热情洋溢的抗日青年先锋队来为他们慰问演出,好不高兴,大家鼓掌欢迎,领导人雷攻,也出来欢迎。
雷攻是当地的大地主,行伍出身,他组织了一千多条枪,成立一个自卫队,打鬼子,保家乡。抗日青年先锋队去了,他下令宰猪,作为慰劳。
演完戏,大家都把肚子、肠子打了一次油,那时要吃一餐肉,也真是不容易啊。
演出回来,又决定去大山里“清奸”。
大山里面,有一座佛经学院,修得王宫一样,大红的大柱子,一个人抱不拢,绿色的琉璃瓦,庭院种了不少奇花异草。
大门是敞开的,门边挂了一块牌子,“××佛经学院”,进得门来,又有小牌子,“闲人止步”。里面很大,还有楼台。玉表兄说:“这大红柱子上,流着多少劳动人民的血!”
佛经学院在半山腰,下面是一条小河,小河的流水哗哗作响。从佛经学院出来,有一条麻石铺的小路,一米来宽,它一直通向小河,路的尽头,就是河边了,那里修了一座小桥,桥上修了一个古典雅致的小亭子。桥边一根木头桩子上,用一条棕绳子拴着一条有些褪色的彩船。
听说那老和尚,还专门研究一种古怪学问,说他用一根线,串着大红枣子,晚上藏在那些女生的**里,睡上一晚,早上起床,取出枣子,给那个军阀冲酒喝,他自己也喝,说是喝了那种枣子冲的酒,可以长生不死,叫作“采阴补阳”。
在这里住着的人,看不到民族的灾难,看不到敌人的烧杀,过着与世隔绝,醉生梦死的生活。只想创造一个“世外桃源”,长生不老。
晚上,他们到了一个山上的庵子里,清贫得很,除了观音菩萨,只有几个穿灰布尼姑服的老年尼姑。他们去了,那些尼姑看着这六七个人,是男是女都分不太清,吓得都把手掌合起来,对着自己的鼻子,口里念着“阿弥陀佛!”鞠一个躬,溜到佛殿那里打坐去了。
这里没有床铺,也找不到稻草,只是在一间房子里,找到一个放粮食的柜子,有三尺多宽,五尺多长,他们七个人,全睡在那上面。
清奸的工作,要在那些深山野岭中穿走,挨家挨户地进行登记。登记后,每家发给一个火烫的竹牌子,像中药铺里拿药的号牌一样,这是通行证,出入山口,都要看竹牌子。
春天,抗日青年先锋队办起了一个“学习园地”,人人都要写自己的理想、志愿,有的写队里的生活……她写了一篇《忆永州》。
那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四千字。
玉表兄把“学习园地”通通看了一遍,他看得很兴奋,他说:“中华民族,有了优秀的新一代,敌人的猖狂,是暂时的,并不可怕,我们一定能胜利!”
他又说:“世界是靠人来创造的,战争锻炼了人!”
晚上,玉表兄很兴奋地找她谈话,她又坐在他的桌子对面,他说:“你的《忆永州》,我看过了,三四千字,字写得东倒西歪,错别字不少,但你写得很出色,真没想到,短短的时间,你进步真快!”
她又不好意思了,听了那些鼓励的话,也有些飘飘然。
他又说:“文学是靠自学成功的,将来我帮助你学助产,有了职业,生活独立了,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他又说到冰心,说到鲁迅,说到他们的文才,可她一个也不清楚,她没有看过他们的作品,更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和身世。她心里纳闷,玉表兄为什么不说高尔基?难道高尔基不如他们吗?她只在心里想一下,不敢提出来问。
夜校,成了这山村的一个农民俱乐部,每到傍晚,这里的歌声响彻四方: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仇敌……
……
上灯之后,是一片琅琅的读书声:我是中国人。
中国有国民党,国民党的军队,叫中央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