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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自传002(第7页)

“别人帮唱!来!大家都来!”他喊女队员都站拢来。

易敏拿出一块黑大布帕子,帮她把头包了一下,在脑壳后面扎一下,再穿上一件对襟的蓝布衣,竹篮子也拿在手上,篮子里还放了几个鸡蛋。

玉表兄像下命令似的喊:“好!来!开始了!大家帮唱!”

母鸡下鸡蛋呀……咕哒咕哒……叫……呀……朱大嫂收鸡蛋……进了土窑……伊呀嗨……声音很洪亮,大家唱完了一段,她还在那里站着没动,只是很紧张,沉默着。当大家唱到第二段:出了村子口呀……

过了大石桥……呀……

她把篮子往手上一挽,扭扭捏捏地跨上了几步,那神气,很逼真,引起哄堂大笑。

玉表兄也笑起来了,他说:“很好!很好!就是这样演下去!”

这一打气,她更撕下面皮了。她想:这就是宣传抗日了。

除了排练时间,她晚上睡在**了,还在拼命地想,做梦也在练。

演出的那天,一看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那些眼睛不看别处,只对着她,她有些头昏眼花,站立不稳,但她一想到为了抗日,严梅死都不怕,也就放松了一些。

她顿时脸红了,直红到耳根子,低着头,说不出话。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极大的愉快!她对玉表兄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好。

他拖过来一条凳子,要她坐在桌子的对面,她更感到不知如何是好,只一直红着脸,耷拉着眼睛,不敢正视他。她心里很明白,玉表兄是一个爱护自己的亲人,他就是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的人。但她很不习惯,不自在,手脚都紧张得发冷。

他看见她那副难堪的样子,就说开了:“中国的妇女,几千年来受封建势力的压迫,男女不平等,三从四德的枷锁套在妇女的颈根上,可妇女自己并不觉悟!”

他讲完,看着她的脸,她脸更红,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她想:玉表兄这是讲我吧?!

她觉得玉表兄是一个顶顶了不起的大学生,也是一个顶顶了不起的男子汉,他知道那么多的道理,一定是看了很多书的缘故,他恐怕世界上的事情都知道吧?

她正在想得出神,玉表兄又将她一军:“建明,你对自己的婚姻满意吗?”

这是他故意问的,他想以此来解脱她的精神上的枷锁,更快地进步。

这一问,戳痛了她的伤疤,她不作声,头也垂得更低,泪水像一串珠子似的滚出来,她伤心地哭了。她只是哭,不敢诉,也不回答玉表兄的提问。

“你的事,我全知道,你当时是一个幼女,被人害了,将来我帮你上法院告他!”

她突然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他看,他是那么严肃,那绝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句空话,这是第一次,她听到了自己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心里的锁打开了。

“你还是一个青年人,很多人在你这个年龄都在读书,只要你有志气,将来是有出息的!”

他说完,抽开屉子,拿出他亲手为她订的一个大日记本。

“以后你每天写日记!这是一种学习进步最快的方法。”他说罢,在桌子上拿起一支毛笔,把笔筒取下来,打开墨盒,在里面添了几下笔,就在那个大日记本的封面上,写上:“李建明生活日记”。

“你写好了日记,拿过来我帮你改错别字。”

他说罢,又到箱子里取出一本《解放区短篇小说集》。

交书把她的时候说:“自己看,看不懂的地方问我,你把它收捡好!”

她在梁淑表妹那里学的八册语文文化,现在全用上,也感到不够了。这是她第一次读小说,她边看心里边琢磨:《一个女人翻身的故事》,女人翻身,是怎么个翻法呀?!不清楚。“解放区”,这是什么地方呀?!她想象不出来。

啊!这地方多好啊!男人和女人平等,女人和男人一样,男人和女人都参加工作,参加抗日,人人做事,学文化。哎呀呀!我怎么早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啊!我将来一定要去那个地方,一定要去找到它。

玉表兄从什么地方回来,腋下夹了一大叠《妇女争鸣》。他把那一大叠杂志交把她说:“由你保管,你们大家看。”

这是些什么书呀?她一本本的哗哗地翻,一堆新名词,什么革命呀!妇女解放呀!不做寄生虫呀!飞出牢笼呀!婚姻自主呀!恋爱自由呀!反对买卖婚姻呀!

哎呀呀!真是新鲜,没听说过,她像一个乞丐得了一箱珠宝,没有挑选的余地,那些新名词,全装进了她的脑海里,都正符合她的需要。

冬天,玉表兄又给了她一本厚书——《高尔基传》,那书尽是一些古怪名字,什么斯夫拉娃的,而且那些名字又特别长,她看起来好不费力,她干脆记着那些名字的开头两个字,别的一大串尾巴她都不管,拼命地看下去。

最后,她脑子里留下了高尔基的形象,那是一个吃苦、奋斗、勇往直前、追求光明的伟大人物,她想:我也要学高尔基,我也要吃苦、奋斗、追求光明。

后来她又看了《家》《女叛徒》,那两本书,使她有些疯狂。最后看了《西行漫记》,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追求的目标——解放区——延安,只有解放区,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才是她的归宿,而且那是千真万确的一个地方——延安。

每天早晨,国安指导员按着一架破风琴,教队员们练音,吊嗓子,几十张嘴巴,张开来,啊……啊……啊……哆来咪发嗦拉西……国安指导员二十二三岁,他唱男高音,会拉小提琴,他给大家示范,教识五线谱,那些豆芽菜似的五线谱,他认真地讲解。

她懂了一点点,但基本上不懂得。

国安指导员说:“你们一个个地来练,我才分得出谁是高音,谁是低音!”

他按着琴,自己先张开嘴巴,啊……啊……啊……她站在他面前,一紧张,一个音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霸蛮挤出来,像青蛙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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