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冰觉得自己这阵子特别迷茫,似乎看不清自我,看不清所有的人,也看不清所处的世界。生活的巨浪,事业的风暴,一阵阵袭来,让他在责与利的旋涡中打转……他这才感觉到,无论自己的过去是多么辉煌,无论他手上的权力有多大,一旦有人翻云弄雨,他仍显得那么无力,甚至是渺小。或许这就是物极必反?正当他的金融生涯处于**时,面前的一切却轰然倒塌!是否一切都得重来?或者在统归于零后,再重新构建?
方克冰完全没想到,在1994年公司的年终总结会上,除他之外的三个副总,包括党委书记丁原在内,竟然都逼他交权,或者说要求分权。具体做法是成立分公司,按地区或业务范围,将公司大权分交给眼前各位,等于四马分肥!这完全是一场闹剧,然而也是一场飓风、一场洪流,将会吹得公司四分五裂!他当然不同意,杨玉刚便提议表决,以四票对一票,通过了这个提议。表面上看来,这是公司高层采取了权力下放的做法,但他却痛心地预测到,这将使云创公司走上失控的不归路!方克冰对此还算镇静,只是冷眼旁观,早已发现这是杨玉刚跟众人勾结,逼他放权的伎俩。或者还有什么更深一层的阴谋诡计?倘若他不肯就范,事态又会如何发展?倘若他同意了这个方案,云创公司又将向何处去?这场风云反复,竟让他无法应对……
总结会是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召开。这是个很大的长形房间,窗户又高又宽,挂着蓝色窗帘,往窗外看去,可以瞥见阳光下的一栋栋高楼。正中的条桌也铺着蓝色台布,旁边坐着的人沉默了很久,眼睛却盯着会议主持人,要看他如何表态?方克冰却哑口无言——他能怎么办?同意这个方案?或者宁愿下台?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不会服输,更不会屈从。但他现在说什么,才能让这几个手下臣服呢?报告上级部门来裁决?他也投鼠忌器。毕竟他早就知道,杨玉刚肯定有违法行为,这样等于是举报他们,同时也会连累自己,殃及公司。他不想亲手毁掉自己创办的公司,因此才陷入为难中。但若同意了,今后肯定要替他们背黑锅!
“关于你们的提案,我决不会同意。”方克冰终于艰难地站起来,神情严厉、语调尖锐地说,“我将一直保留自己的意见,而且随时准备向上面汇报。”
杨玉刚却满不在乎,“如果你喜欢,那就这样好了……”
接下来,他拿出预先准备好的一些文件资料,开始进行分配:叶蒙负责上海地区,兼任南方公司总经理;丁原负责中原地区,兼任北方公司总经理;冯凯负责西南地区,兼任西南公司总经理;他自己则负责广东和香港等地,包括深圳和蛇口特区,兼任沿海公司总经理……
此人一一摘要说明,简捷利落,使得最迟钝的头脑也不难掌握这个计划。除了方克冰吃惊地望着他,其余人都目光发亮,很显然,他们早就知道这个计划了!
“看来,你们早就背地里通过这个计划了?”方克冰不禁冷笑起来。
众人都没回答他,只有丁原干咳了一声,“我们只是原则上同意。”
这真是自己有史以来主持的最糟糕的一次会议。方克冰对此越来越反感,甚至不想再跟这些人打交道了。他冷冷地说:“好,散会!杨玉刚留下,我要跟你谈谈。”
那三个人走后,方克冰起身站到窗边,望着城市的远景。那些景致曾让他心旷神怡,现在却让他心烦意乱。他连忙镇静下来,告诫自己: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把公司拆散,四分五裂,然后分而治之,这是个好主意。”他嘲讽地说,“我只是很好奇,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坚决和一致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动之以情,晓之以利。”杨玉刚笑道,“喂,你真的不高兴这么做?虽然看起来分散了你的权力,但你是上级任命的第一把手,仍然有最终否决权呀!”
“你是说,让我凑凑合合地来当这个第一把手?”方克冰睁大了明亮的眼睛。
“不,我知道你的性格不会勉强,但你也可以给自己找个地盘呀!”杨玉刚故作轻松,“你要知道,人人都想当老总,都想自己说了算。而且我们也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要绑在一起干?我相信这么大个国家,既然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也就有你需要的……”
“我在这件事上没有个人需求。”方克冰愤慨地说,“杨玉刚,你不觉得你们这样做很危险吗?以后总公司的利益谁来考虑?还有分公司的权责利,又有谁来监督?我们到底是国营企业,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坐一天,就不能允许你们这样搞,否则,我宁肯辞职走人!”
“你要离开公司?”杨玉刚似乎很惊讶,“我记得在一次公司年会上,你好像跟大家保证过,说是哪怕公司这只船快要沉了,你这个船长也不会弃船逃生。”
“你是说,我真有那么傻?哪怕跟你们同归于尽,也不会慨然走人?”方克冰冷笑道,“不,我现在不情愿了!因为我如果离开,正是不愿把公司也拖下水!”
杨玉刚认真地打断他,“但你要知道,没人希望你走。克冰,你完全可以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干。你要不想在国内干,也可以去国外,去美国呀!我知道,你在那儿有办法。或者我可以跟你携手合作?那样我们就能控制整个太平洋,把它装进我们俩的包包……”
“或者装进我们之中一个人的棺材里吗?”方克冰断然说,“对不起,我这一辈子,可是从来没有那么爱钱过;而且,我也没有那么不要脸!”
“你!”杨玉刚脸色一沉,也生气地站起来,于是两人就面对面地相峙着。
自从接纳杨玉刚当副手,方克冰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跟他会是两个敌对阵营。但天意如此,他们居然一步步拉开了距离,划开了战线,直至今天站在两个对立面上。其实他跟他都知道,即使成立了若干分公司,即使总裁的权力被大大削弱和分散,但只要方克冰没被免职,只要他还坐在这个第一把手的位置上,谁也不能阻止他去行使自己应有的权力。方克冰也不仅是对这个搞分裂、另立山头的局面感到痛心,却是为了公司高层的几个核心成员今后再也不能拧成一股绳、紧紧团结起来而感到心灰意冷——看来几个副总都钻到钱眼儿里了!今后他们只会一心一意地扑在那块自留地上,还有谁来关心公司利益?现在方克冰只有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便一直缠绕着他不放,那就是他没必要再当这个总裁,因为他也不能统率任何人了……
于是他淡然一笑,“还记得在菲律宾时,我们跟杜将军提起的孙子兵法吗?孙子讲战争是很精辟的,但他也说过,战争不是好事,非不得已,不要进行战争。现在我就告诉你,虽然我宁愿把公司关闭了,也不愿采纳你们的建议;但为了公司能更好地生存下去,我决定放弃这场战争。也就是说,我退出了!你们谁想来当这个老总,那就请便吧!”
他说完,不等杨玉刚反应过来,也没去看他惊愕的表情,就愤然走出会议室。
当晚,方克冰的情况跟林亦明很相似。他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从不抽烟的他居然问秘书要了一盒烟,一枝一枝地点燃,又吸光。他知道这种结局,杨玉刚正是求之不得,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的性格就是嫉恶如仇,决不能同流合污。但他毕竟是个精细的人,此刻他也不忙着走,而是从容地坐在自己的座椅上,甚至舒舒服服地把脚放在办公桌上,跷得高高,这样让血流回大脑中,才便于思考。灯光很昏暗,暖气也不足,让他感到一丝寒意,似乎自己颈上就架着利刃,有一种可怕的冰冷的危险。他反复在想一个问题:银和咖啡的期货生意,还有海南的失误,包括那些无法收回资金的项目,到底是一连串的决策失误?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在脑子里逐一审查着种种细节,冷静地、不动感情地捉摸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这是杨玉刚做的局,挽了几个圈套让自己钻进去!真有这个可能吗?太不可思议了吧?但又毕竟发生了!这一切只有一个理由:妒忌与夺权。没人会像他那么做,又做得那么彻底,竟然敢拿国家的几亿资金来做这个局!他却这样做了!但自己只是猜测,并没任何证据去指控他。暖气可能关闭了?方克冰感到寒气逼人,冷透心尖,便走到阳台上。
夜深了,冬天的夜更加寒冷,然而微风拂面,夜凉如水,还是很惬意。他站在灿烂的星空下,脑子里渐渐清醒,觉得自己这一次仿佛身陷烂泥中,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看来他必须离开,为了不被人置于死地,他也该抽身而去……
或许这个主意很幼稚也很可笑?但他目前却只能这么做了!
他去里间冲了一个热水澡,让自己温暖起来,精神起来。然后又换了衣服,还刮了胡子,才拎起一些重要文件离去。剩下的东西,只有另找时间慢慢来取。公司第一把手辞职,还有许多审计过程,他不可能走得太快。地下停车场里没有一个人,方克冰摸黑开出自己的车,发现天都快亮了,他却不知道该往何方?这时他父母都已过世,乔韵的父亲也去世了,母亲又多病,她便搬回去照顾,他若贸然去她家,只能打扰妻子和岳母。倘若回自己的小家,又怕感到寂寥和孤独。他突然决定,还不如去海南,那地方很温暖,他的证件都在身上,买张机票就能走。晒着炽热的阳光,躺在柔软的沙子上,再把这些事好好想一想,或许能做出更明智的决定……
他在朦胧的薄雾中上了高速,开车往机场方向疾驰,又不时凭窗眺望着天边,似乎在等待黎明。鱼肚白般的晨曦已经出现,但那些令他烦恼的事仍然萦绕在脑际。他不觉又陷入了冥思苦想,思维都有些混乱了,很难理清眼前的一切。他再次想到,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也许还有别的办法?那些制止他们的办法?毕竟他是公司一把手,应该有能力对付这个错综复杂的局面……但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能同流合污,不能带着自己的利益,去介入他们那些贪婪的计划。问题就在这里——他继续留下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公司?
他的脉搏加快,呼吸也急促了,血液似乎都涌到大脑里,太阳穴边的一根血管疼痛地跳着。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就拐出了高速,来到另一条马路上。他下意识地在这条弯弯曲曲的路上开着车,仿佛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脑海里好似放电影般地出现了总结会上的场面……
这条路上没什么车辆,他可以尽情地回想着,直至他发现前面有个障碍,连忙去踩刹车。但速度仍然很快,这辆车如同失去了控制,立刻就飞出去!他觉得胃里直翻腾,连忙又去抓手刹,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咣嘡”一声金属碰撞响,前面的档风玻璃顿时全碎了!这辆车紧跟着往前一跳,他也闭上眼睛,等候那致命的迎头一撞,心想自己这回肯定完了……
然而奇迹般地竟然没等到!这辆车还在往前飞奔,同时又不安份地翻滚和跳跃,连续撞击路边的大树,一棵又一棵……撞到第三棵树后,又冲向旁边的水泥地和灌木丛,直到碰上一块大石头,才车尾高高地翘起来,把方克冰摔出车外。过了好一阵,方克冰勉强坐起来,发现自己毫无损伤。而那辆翘着车尾的奔驰却浑身是伤,在它撞击的那棵树下戛然而止。方克冰这才想起来,或许是因为这辆车性能优越吧?居然救了他一命!此刻他满身大汗,喘气不匀,心都快跳出胸腔了!脑子也在发木,乱糟糟的一片,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车上的音响似乎被撞坏了?突然又疯狂地响起来,正在播放汪国鹏送给他的录音带里、他自己最爱唱的那首信天游:“万丈高楼平地起,盘龙卧虎高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