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方克冰陡然想起了大西北那湛蓝无垠的天空下,那粗犷辽阔的黄土高坡上,那黄灿灿的秋色间,回**着的一首首高亢婉转、深沉美妙、瑰丽多情、酣畅淋漓的悠悠小曲;那歌声如泉水一样清澈,天空一样高远,大地一样深厚……
半年前,汪国鹏回到一个商业银行去当行长兼党委书记。如果说,二十年前是他选择了历史,这一次却是历史选择了他——中国金融史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把他推到了前台。
这时的中国金融业,对外开放仍处于破冰期,银行事关国家经济命脉,一直受到政府最严厉的管制。但汪国鹏却选择在此时,又做了一件率先吃螃蟹的事。他多方奔走,最终说服政府高层同意,与国际最知名的投资银行之一摩根丹利,合资组建中国第一家投资银行——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而作为持股比例最大的合作方领导,汪国鹏又做出了一个令人诧异的决定:他放弃了总经理的位置,只担任了董事长。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想引进美国金融业的专业管理模式,从而学习到世界上最先进的管理经验。汪国鹏的这个让步,使美国投行家也不得不感叹中国人的学习精神和谦虚之态。而在有关持股比例的安排与控制上,汪国鹏又很好地保护了中国利益。在此过程中,汪国鹏还结识了包括现任美国财长在内的一大批国际著名金融机构的领袖,积累了大量的人脉资源。而这个注册资本上亿美元的中金公司,很快就成为国内外最负盛名和最具实力的投资银行,并成功地举荐了一大批巨型中资公司在海外上市,为中国企业海外融资和走向国际市场,立下了汗马功劳。汪国鹏自己也收获了中央高层信任的眼光。
这一天是周末,汪国鹏正在家中审读文件,突听有人敲门,是方克冰来找他。汪国鹏发现这个平时挺爱整洁的男人,现在居然衣冠不整,身上的西服挂破了,领带也歪在一边,而且脸色苍白,神情不安,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仿佛在嘲笑世人……
“老弟,你怎么啦?”汪国鹏连忙拉他坐下,“出了什么事儿?”
方克冰淡然一笑,“老兄,有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相信吗?”
“什么意思?”汪国鹏大吃一惊,随即就反应过来,“出什么祸事了?”
方克冰坐下来,喝了点水,冷静了一下,耳边仍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刚才在那条路上,他还没恢复神志,一个警察就跑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方克冰摸摸头,又动动腿,并不觉得疼痛,便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刹车坏了。警察吐吐舌头,说你运气真好,快把车开走吧,我就不算这个事故了!方克冰却不敢再开车了,此时天已大亮,他就打电话给一个修车厂,让他们把车拉走,自己才想起来找汪国鹏。车祸的发生显然不在杨玉刚的计划内,但他若知道了,也会幸灾乐祸,觉得如愿以偿。而方克冰却更想一走了之,甚至迫不及待了——这场车祸或许就是个不详的预兆?他感到自己再没有精力同他们耗下去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汪国鹏气愤地拍桌子,责怪道,“发生了这么多事儿,你居然什么都不告诉我!若不是今天,你遭遇了这场车祸,还想瞒我多久?”
“不是……”方克冰没想到汪国鹏会这样说,“因为你很忙……”
“这不是理由!”汪国鹏断然说,“我是你的朋友,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三姐也出来指责他:“是啊,克冰,你处境这么难,竟然都不告诉我们?”
“对不起,我以为,那只是我们公司的事,我自己的事。”方克冰歉意地说。
看着他沮丧的样子,汪国鹏又笑起来,指着他,“方克冰,你活该!放着我们这些好朋友不用,你就自己去吃苦头吧!”
三姐听说方克冰还没吃早饭,甚至连昨晚的夜饭都没吃,赶紧去厨房里张罗。
汪国鹏又问方克冰:“你真要辞职?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确实想好了吗?”
“我给公司造成那么大损失,还不引咎辞职?”方克冰没说关德之死,觉得太丢人。他不想让这个好朋友知道,他已经沦落到去动用外国的黑社会力量,来帮自己摆平这件事了。有关杨玉刚他也只是略提了提,却不禁大发牢骚,“嗨,国营企业的老总就那样!名义上是第一把手,看上去很风光,其实你什么都不能干,什么都不能由自己来做主!”
想起两笔期货生意的失败,包括深水港和电力股……方克冰由此产生了国营企业老总几乎都会发出的感慨:不如休矣,挂冠离去,今后给自己打工!
“你这是逃避!”汪国鹏毫不客气地指出,“我不同意啊!”
“你说对了,我也的确不愿面对这现实。”方克冰耸耸肩膀,尽量平静地说,“我就是想逃避,我想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独自舔血疗伤……”
汪国鹏敏感地发现了他内心的痛苦,立刻意识到他承受的打击有多大!他一手创建的云创公司已经负债累累,资不抵债而且濒临破产的绝境,他那一身傲骨又怎能接受?他又如何面对世人?汪国鹏认识方克冰很久了,这样的心烦意乱他还从没在对方身上发现过。他现在委实不忍心再用指责的口气,去拿各种各样的问题折磨对方;他想换个话题,不要再就事论事了。尽管他很关心方克冰,也想替他分忧,但最重要的是,要帮他理清思绪。
于是他耐心地等候方克冰吃完了妻子送来的早餐,才说:“只要你这样做,不是一时冲动就好。刚才你进门的时候一身是伤,我们仿佛是在你的梦中对话呢!”
方克冰苦笑道:“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在公司那么多年,我都小心谨慎,没想到如今,我却是作茧自缚!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中要时刻保持清醒,并且不断地反思自己。当你的良心不能容忍时,要么改变自己的良心,要么就离开……”
方克冰知道汪国鹏在事业上强硬无比,在生活中却很温情,而对金融业就如对人生那样有着深刻的思考。他也颇愿跟对方进行这类探讨。“你要相信,我今天做出的,绝对是理性而超然的抉择。我固然也喜欢金融业,但这个市场确实风险太大,危机四伏,让你烦恼的事儿总是层出不穷。现在我的部下都想为自己大赚其钱,说到底不过是鸟为食亡的高级版,而我却不能适应这商界的残酷竞争,还有人性的贪婪,只好毅然淡出……”
“是啊,为了权打得昏天黑地,为了财而不惜舍命,我们见得还少吗?”汪国鹏同情地说,“烦恼皆来自于钱,不是因为谁缺钱,而是因为谁掌握钱?因此我觉得,克冰你不能轻易地放弃这个权。否则你想两袖清风地离开,闭着眼睛不去管这事儿,总显得不够劲儿……”
方克冰却底气不足,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谈下去。有关杨玉刚的阴谋诡计,他并没和盘端出,因为缺少证据。但是汪国鹏对此的愤慨和共鸣,也让他深受感染,于是他又调整心态,大度地说:“算了,我反正不想在公司里走钢丝了!有不少人都说我冷酷无情,其实我的原则是不跟任何人作对,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不管正确与否,这就是我的道德观。”
汪国鹏大受启发,便侃侃而谈:“英国学者赫婿黎说,社会与自然的最大区别,就在于社会具有一定的道德目的性。歌德说,那最神圣、恒久而又日新月异的,那最令人感到惊奇和震撼的两件东西,就是天上的星空,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恩格思又说,人是半兽半人的东西,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了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所以问题只能在于摆脱得多些还是少些?同时,人又是理性的动物,懂得趋利避害。每个人的行动选择,本无所谓好坏之分;但是用道德约束、思想教化来改良人性,尽管有其根本意义和终极价值,却不能具备现实的工具性的制约功能——不但效率低,而且不可靠。只有建立完善的管理制度,才是建设现代化国家治理体系最根本、也可能是成本最低的选择……”
“我早就注意到你们公司的反常行动。”汪国鹏立刻指出,“比如那两笔债券的发行,你知道其中的差别吗?发行给普通公众,一旦云创公司有个风吹草动,就怕发生挤兑。”
方克冰浑身一震,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对此,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是啊,你要走了,看来是主意已定……”汪国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我仍然要提醒你,好比农夫,要防止鸡鸭进菜园子乱吃,扎紧篱笆可是最紧要的!”
方克冰离开汪家仍在思索:今天发生的车祸似乎与昨天的会议命运交叠,而刚才与汪国鹏的思辩性对话又让他感慨颇多。看来他即使离开云创公司,事情也还没完呢!哪怕他走到天涯海角,也会为此揪心。还有一个问题是,他怎样才能走出下一个人生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