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继续说道:“我祖父把银行里的所有美金和加拿大钱币都收在了一处,当然还包括珠宝,甚至连存钱罐里的硬币都没有放过。他还恳求所有客户把其他的财产也存进他的银行。如此一来,他可以把它们统统送往银行的美国总部。所有这些财产都按照所有者的姓名分装打包,我爷爷还亲自为客户签署了收据。”说到这里,她看向了我,“但这笔钱没能运出古巴。”
“嗯,故事的重点来了。”
她点了点头,“包裹里有地契和钱款收据,以及大概六千万美元现金,放在1958年来说,这可是天文数字。”
“放到现在也是天文数字。”
“嗯,放到现在,差不多价值十亿美元。”作为银行家的孙女,萨拉不得不提醒我汇率问题。“半个世纪过去了,钱已经贬值了不少。”
“那是肯定的。如果我们把钱藏进床垫里,它也会贬值。”
“他们把钱藏进了一个山洞。”
“我干嘛要知道这个?”
“古巴到处都有山洞,全国的山洞大概有两万多个吧。”
“看来你知道你祖父把他客户的钱藏在了哪个山洞?”
她点头表示肯定。
“你怎么知道会不会已经有人把钱拿走了呢?”
爱德华多说话了:“洞口被萨拉的爷爷封上了,现在也没被打开。”
他怎么知道洞口没被打开?不过我也没问。不过,爱德华多应该明白:现在他不用再使劲动员我去古巴了,我的眼前,已经冒出了一副自己拿着鹤嘴锄准备开工的画面。
萨拉给自己斟了一杯可乐,继续说道:“1959年元旦的那一天,卡斯特罗的部队开进了哈瓦那,巴蒂斯塔则逃出了古巴。我的祖父并没有立即被抓起来。毕竟,他是在给美国银行打工。当时,卡斯特罗还向世界表示他并不是要搞什么社会主义革命。”
革命警察盘问了我的祖父,问到了他银行财产的去处。祖父告诉他们,有钱的客户几个月前就把钱款全部转到国外了。这些人害怕革命嘛。祖父还伪造了另一套账本供警察翻看。其实,只有少部分有钱的人把钱带出了古巴,大部分都滞留国内无法脱身。”
爱德华多接口道:“巴蒂斯塔垮台得太突然了。卡斯特罗朝着哈瓦那进军的时候,城里还在庆祝元旦呢。当时,巴蒂斯塔的士兵已经跑了不少。没来得及逃走的上流人士、政府官员和军官都进了监狱。据我们所知,其中好些人都是萨拉的爷爷的客户。他们被严刑拷打,对方只想知道萨拉的爷爷把钱藏在哪里了。”
看来,萨拉的爷爷真是凶多吉少,可是,她的故事却有一个圆满的大结局。“我的祖父得到了银行的帮助,登上了最后一班驶离哈瓦那的民航班机。他两手空空地来到迈阿密,只有奶奶和三个孩子陪在身边,其中的一个孩子就是我爸爸。”
“你爷爷奶奶很幸运。”
“没错,后来我爷爷继续在迈阿密从事银行工作,他只相当于换了个工作岗位。十年前他去世了。我奶奶和父母还在世,他们还在等着重返故土的那一天。”她补充道,“去哈瓦那的时候,我会带你参观一下我的祖屋。”
其实,我觉得看看那间房子的照片也就够了。
萨拉继续讲:“革命军封闭美资银行之前,我爷爷已经把所有的存款凭据用电报传回美国的银行总部了,逃到美国的储户都收到了我爷爷签发的收据,还有的人还保留着原始的收据。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可能也有收据的原本。不管怎样,美国这边的银行总部都是有据可查的,所有那些钱也都能因此归还原主。”
还是能归还,只是贬值了——我的收费标准不也是这样么?
“好了,所有东西都有凭有据。你们现在只需要把钱拿到手,对吧?”
“只等我们去取就行了。”萨拉盯着我,说,“我祖父很勇敢,他冒着生命危险保卫储户和银行的财产,不让古巴现政府那帮人得到他们的钱。现在你知道了吧,为什么这是我的个人事务,因为我想完成祖父的事业。”
我点了点头。如果今晚是我爸爸坐在这里——还好不是——他肯定会问萨拉这样一个问题:那些有钱的古巴人怎么能赚到这么多钱?据我所知,巴蒂斯塔那个政府有点像升级版的美国黑手党,干的是经营赌场、贩卖毒品、操纵妓院和拍摄小电影之类的生意,爱德华多他爸爸这样的地主和工场主一般也不是什么开明的雇主。他们会在革命之后被送进监狱,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还在想:美国的黑手党不会也是萨拉的爷爷的储户吧?山洞里的钱会不会也有他们一份?大宗金钱的背后总有犯罪的影子。不过,那笔钱中的一部分也有可能是合法所得,而且,它们都不在卡斯特罗的掌控之下。我从来不想作什么价值判断,虽然我经常需要判断,但是,这一次我得收起我价值判断的欲望。起码,我得等到自己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再去判断。这三百万,到底要不要挣?
萨拉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们干嘛现在动手?为什么不把钱留在那里,等两国关系改善之后再想办法呢?到时候,银行和储户都可以提出索回钱款的合法申请。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免费提供给你们参考。”
萨拉回答:“对,两国关系正在改善。问题就出在这里。据我们所知,两国政府正在商讨的内容也包括了财产问题,美方要求古巴政府偿还卡斯特罗夺权期间没收的美国财产。如今,这些财产的价值已经达到数百亿。不过,古巴那边也提出了对等的条件,他们要求美国不能追究他们当年从古巴公民那里夺取的财产和钱款。也就是说,美国人可以向古巴方面合法讨要自己的钱财,但对于那些失去一切的古巴人来说,失去也就是失去了,可能再也要不回来了。”
嗯,我想:谈判桌上总有人要当那个倒霉蛋。这就是特朗普所说的“生意的艺术”。
萨拉继续说:“很有可能,我爷爷服务的那家美国银行在处理赔偿事务的过程中,会在无意之间把储户,包括美国和古巴的储户,仍有钱财存在古巴境内的事情透露给古巴政府。我们曾经讨论过这件事,也咨询了律师的意见。最后我们觉得,大家最好在存款的事情被摆上谈判桌之前先把那笔钱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