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多接过话:“还有那么几个朋友。不过,他们只知道他们该知道的东西而已,只有那么几个听过你的名字。”
爱德华多继续说:“如果我告诉你这件事情一点危险都没有,那就是在撒谎。不过,我们过去的经历都很顺利。我们在美国情报部门的朋友也打了包票:目前还没有古巴那边的人潜入我们的组织。古巴裔美国人当中也会有叛徒,不过我们都会把他们揪出来,这些人已经不在组织里了。”
“不在组织里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没有问。我倒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最近从古巴跑出来的那些人呢,你们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和他们没什么关系。我们会给他们提供帮助,尤其是他们当中有人在美国还有亲戚。但是,他们不是个个都值得信任。所以我们要和他们保持距离。”他补充道,“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讨厌现在的古巴,但是,讨厌的原因又不大一样。我的目标是重建古巴,他们的目标则是逃出古巴,来美国找一份工作。”末了,爱德华多不忘发表一番评论,“很不幸,这些人终其一生从来没有诚实地工作过。”
“嗯,等哪天星巴克开到古巴,他们就会了。”
我的俏皮话,爱德华多没有理睬,他只是告诉我:“古巴的每个人都在为政府工作,每个人的工资都是一模一样,二十美元一个月,而且那边根本没有一点激励措施,这就是现在的古巴。”
二十美元,有那么几个月,我的利润能达到这个数就不错了。这就是美国吧。
“听到这种事情真是很伤心。不过,咱们还是继续我们的话题吧,比如安全……万一任务遇到什么麻烦……”
“你果然有军人的思维。”爱德华多说,“这一点很好。”
“没错,所以你们有什么打算……”
“出现叛徒的情况是可能发生的。我也不对你隐瞒什么,我们过去在古巴也有过人员损失。”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段回忆。营队的床铺边,某位上校正在训话:“麦克,我跟你说实话,这一次的任务很艰巨。”我朝驾驶舱看了看,发现杰克还待在那里抽着烟。楼下的客舱闪着的亮光也看得一清二楚,卡洛斯没准儿正在欣赏重播的《我爱露西》呢。
嗯,到了这个时候,似乎也该宣布本次出海看日落的活动正式结束了。
萨拉表示:“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哈瓦那,毕竟这一趟有危险。当然,可能这笔钱不足以激起你的兴趣。不过,这是我的个人事务,所以我非去不可。”
“六千万美元是你的个人事务?”
“这笔钱需要物归原主,我家也是原主之一。一部分金钱会作为我们组织的运作资金。当然,你也会得到一份酬劳。”萨拉还补充了一句,“卡洛斯说你想要五百万,你看三百万行不行?”
“还是说说到底会有什么危险吧。”
“会谈到的。不过,咱们先谈点别的。现在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了,接下来你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说罢,她朝爱德华多点了点头。
咳,其实我已经差不多能猜出爱德华多的家族史了,这一点我说过了。但是,他们就是喜欢自报家世,果然,爱德华多马上开始娓娓道来:“我的父亲恩里克在古巴有自己的土地和产业,主要是糖业种植园和糖厂。新政府上台之后,我父亲和他的大哥——他也叫恩里克——都被抓进了监狱。他们被关在那里,没吃没喝,最后被火枪队枪杀了。据目击者说,他们最后的遗言是:‘古巴万岁’。”
“听到这种事情真是让人伤心。”
“事情还不止于此。我母亲和我被赶出家园,被迫住进了公社军营。我们每天都要去田地里从事劳动。这些田地都曾是我家的财产。我妹妹当年十岁。她生了病,然后被人带走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后来我母亲也去世了,可能是积劳成疾,也可能是犯了心脏病。我的家彻底没了,所以我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于是我逃走了,跑到了沿海的一个村子里。就在那里,我和其他几个人偷了一艘帆船。我们出海了。可是海上没有风,我们足足在海上漂了六天。美国海岸警卫队的一艘巡逻艇发现了我们,还把我们救上了船。那一阵的规定和现在不一样,他们也愿意载我们一程。最后他们把我们带到了基韦斯特的海岸警卫队基地。”爱德华多的话又停住了,而后才说,“我一辈子都会感谢他们。”
对,他一辈子都会对这段经历耿耿于怀。不过,这又有什么错呢?我不是在佛罗里达南部长大的,在这里待的时间也不够长,自然,我没有听过爱德华多这个年纪的人讲过类似的故事。他们就像是改朝换代或者战争的幸存者,只是不愿忘却过去而已。在他们看来,他们也没有遗忘的理由。但是,背负这样一段过往旧事生活下去也太沉重了。对此,我无话可说,只能表示一句:“听到你的经历,我真是特别难过。”
我真不想继续这次对话。
萨拉突然插话:“我们要讨回自己的财产,我们要有回国的权利。我们要在那里确立自由,我们只是寻求正义而已。”
爱德华多又说:“萨拉设计了一座美丽的纪念碑,到时候会在哈瓦那拔地而起,以作为纪念。”
好吧,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为了一个目标而奋斗。面对这种情况,我实在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按照我老妈的说法,我这个人总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准儿她真说对了。但是,既然他们已经如此表态,我也就必须得说点应景的话。于是,我表示:“希望你们的纪念碑早日建成。”
萨拉喝光了杯中的朗姆酒,又对我说:“我也介绍一下我的家庭吧。我的祖父曾经是一家银行的总裁,他为在哈瓦那的一家美资银行工作。他的名字和银行的名字我都不能透露,其中的原因过一阵你会知道的。”
爱德华多的雪茄熄了,萨拉用自己的烟帮他重新点燃,他俩之间显然是有点感情的。萨拉的话还在继续:“我的祖父经常说,卡斯特罗的游击队在马埃斯特腊山脉中发展壮大的时候,大部分古巴人都不知道他们。巴蒂斯塔政府和当地的报纸都对游击队百般嘲讽。按照祖父的看法,当时哈瓦那的人们都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不知道大厦将倾,都怀着一种错误的安全感。”
嗯,把哈瓦那换成喀布尔吧,我当年也有同样的感觉。
“可是,我的祖父很聪明。他已经发现巴蒂斯塔政府时日无多了。那个时候,卡斯特罗的军队还没离开山区向哈瓦那进军呢。”
他们这些关于卡斯特罗、巴蒂斯塔和1959年古巴革命的谈话内容,让我不禁想起了系列电影《教父》的第二部。几周之前的一天,凌晨2点,我才在电视上看过这部片子。我还记得,迈克尔·柯里昂曾经得出了和萨拉她爷爷一样的结论:巴蒂斯塔这人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