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下睡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而后又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身体。秋露比她高一些,丰满一些,肤色深一些,比她更符合许多人对女性身体的想象,也更年轻,更紧致,这是一具还没有生育过孩子的身体,尚未贡献出任何血肉滋养新生命,一切的一切都用以成全自己而已。
她的手触碰到冰凉的镜面,瑟缩一下,紧接着她的手回到自己身上,感受自己的体温,仔细抚摸、探索年轻的身体。她和秋露一起洗过很多次澡,她熟悉这具身体,但没有这样触碰过,带着疼惜与贪婪,享用失而复得的年轻。
洗漱台旁有一个脏衣篓,苏春晨将睡衣放进去,而后从里面翻找出三件内衣,捏着肩带拎到面前,考虑片刻,挑了一件粉色的内衣。她将落选的两件内衣扔回脏衣篓,中选者抓在手里揉捏,内衣薄且柔软,海绵小小一片,约莫三分之一手掌大小,罩杯表面是一层浅粉色的蕾丝,像害羞时脸上的红晕。
她不是没有穿过好的内衣,华峰云的公司倒闭之前,她为自己花钱从不手软,隔三差五就逛街购物,占据了一面墙的大衣柜里几乎全是她的衣服,梳妆台下几层抽屉里塞满了她的首饰,鞋柜里的鞋子一年换一轮。然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属于自己了,便会觉得比自己拥有过的更好一些。
她穿上内衣,审视着自己,想象Kenny看见被浅粉色蕾丝装扮的身体时的反应,猜测他对苏秋露的爱里有几分是因为她的年轻。
然后她又从脏衣篓里挑了一件白色的无袖衬衫和一条亚麻色的西裤,抻平其上的细小皱痕,穿到身上。衣服的料子和版型都很好,但不特别,是非常普通的上班族打扮,苏秋露并不喜欢张扬。
穿好衣服,苏春晨在她的回忆中继续端详苏秋露。苏秋露不怎么会做发型,一直保持在锁骨下五公分长度的头发在大多数时候都随意披散着,只逢年过节与家人聚餐的时候才会到发廊做发型。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苏秋露没有打耳洞。她念高中的时候就去打耳洞了,如果苏秋露可以用苏春晨的身体生活下去,她应该要提醒秋露时不时要戴耳环,否则耳洞会愈合。
苏春晨将长发梳理好,仔细检查镜子里的自己,确保自己在外表上没有与真正的苏秋露所不同的地方。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秋露,所以她一定能够扮演好秋露。她低声对自己说:“你就是真正的苏秋露,没有人能够怀疑你,即便是爸爸妈妈复活,也会认为你就是苏秋露。”
她成功了,实现了心中所想,从此以后,她会占据妹妹的人生,拥有另一种可能,她会过得很好,比以前好一万倍。
没有经过妹妹同意就抢走妹妹的身体和人生,她一点也不感到愧疚,相反的,她十分兴奋,跃跃欲试,同时小心翼翼,不允许一丁点意外破坏她的成功。摆脱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泥潭,展开新的生活,享受家人的爱,拥有一份不错的事业,这些都是她应得的,她的人生本该如此。她不觉得秋露偷了她的人生,就像她不认为自己抢了秋露的人生,只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致使幸福的名额减少了。或许是因为父母的早逝,一次接一次意外,将她们原本美好的未来扭曲了。
如果苏家里只有一个人能够获得幸福,那么理应是为苏家做出了贡献的她,而不是始终受到她照顾的秋露。
付出就应该有回报,她为了她的家、为了她的妹妹,在父母逝世后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不仅没有因为自己年岁小就推卸责任,还事事尽善尽美,将她能够拿出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秋露,她如此伟大,必然要拥有比秋露更好的人生。
Kenny似乎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秋露认识Kenny之后,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亲眼见证了这些变化,经常有意无意地想如果可以拥有秋露的人生就好了,秋露经历了苦难,于是得到了甜美的果实。她和秋露分明在同一个起点出发,她想不通,也无法接受,为什么她们会拥有不同的人生际遇,从而走上不同的人生路。
苏秋露出生没多久,父亲就意外去世了,苏秋露没见过父亲,对父亲毫无记忆。苏春晨当时才五岁多,也不怎么记事,很快就忘了父亲的长相,只能和妹妹一起通过父亲的遗照学习父亲的长相。苏春晨只记得母亲和奶奶老是在哭,连续不断地哭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小孩子对时间的长短没有把握,她觉得她们一连哭了好几年,她的整个世界都被她们的泪水淋湿了。
有一回她们带她去到很多人面前,表演哀痛和哭泣,要更多的赔偿金和关怀。她看着一室严肃又尴尬的陌生人,看着他们渐渐变形,渐渐失去面目,变成张牙舞爪的黑影鬼魅,她十分害怕,也跟着哭了起来。孤儿寡母哭成一团,尤其凄凉。可她不清楚最后有没有成功,从持续的哭泣中走出,重新生活之后,母亲和奶奶都没有再提及那个时候的事。
苏秋露也经历过这些,但那时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与秋露聊起年月久远的往事,秋露多半是一脸懵懂,她不太喜欢看见秋露的懵懂,那是一种明示——生活在一个家庭中的孩子们也不可能处处相同。看在眼里的事物因想法的不同而各有不同,平时得到的关注也不同。
在两个女儿中一定要做出选择的话,母亲会选择更加乖巧听话的秋露。
她因为母亲从不掩饰的偏心恨过母亲。
母亲在一个小单位当出纳,薪水不多,要养育两个女儿很是艰难,若不是有爷爷和姑姑等家人的帮忙,母亲不知如何将她们养大。
母亲虽止了哭重新投入正常秩序的生活,但父亲逝世的阴霾始终笼罩着母亲,母亲时常悄无声息地躲在房间的角落里抹眼泪,要么就是忍受不住心中的哀伤,频频对两个女儿抱怨自己命苦。她觉得母亲很像那些活在电视剧里的女人,是一个代表着哀伤的符号。
几年后,母亲积郁成疾,一病不起。病情开始于一次跌倒,母亲在家里擦地板,站起身时脚步不稳,加之地板湿滑,一下子滑倒,左手手腕骨折了。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到医院检查,不曾想查出患上了肺癌,并且癌细胞已经转移。情况太严重,母亲不得不将患病的消息告知家人,也拜托别的家人照顾她和秋露。她记得母亲说话时十分平静,仿佛将死之人不是自己,而是某位仅有过几面之缘的邻居。
那时治疗癌症的手段就是化疗,母亲恐惧化疗药会让自己生不如死,但后来还是在姑姑的强烈要求下进行了化疗,姑姑说能多活一天,就能多陪女儿一天、多看女儿一眼。这样便使得母亲的恐惧成真,打进身体里的针水越多,母亲的身体就越虚弱,没接受几次治疗就走不了路、吃不下东西,一头乌发掉光,只能戴一顶蓬松卷曲的短假发。枯槁瘦削的脸上是蘑菇似的头发,她觉得有点滑稽,虽然很多中年妇女会烫这款发型,但假发的质感太差了,骗不了人,一看便知不是真的,一看便知是在装样子。还没有看过许多讲述癌症病人的电视剧之前,她没有形成某种条件反射,无法下意识地领略到这条真假界线的残忍。
母亲睡觉前将假发拿下来,就会露出那一颗只有稀疏的几根头发的脑袋。她第一次见到时吓了一跳,先看到的是背影,她以为是街上那些上了年纪又脱发的大爷闯进了家里。她赶紧后退逃离,像母亲沉浸在悲伤里那样,躲在角落抹眼泪。谁都不敢在母亲面前泄露出悲伤的情绪,害怕悲伤汹涌,将事情推向崩溃。
她和秋露白天要上学,母亲住院化疗皆是别的家人照顾,奶奶一大早出门买菜,而后回家做饭,中午和晚上是姑姑或婶婶送饭菜到医院。她和秋露有时会约着放学后一起去医院陪母亲,不过每次都是很快就被长辈们赶走,她们年纪太小,长辈们不忍心让她们承担家庭的重任。
有一回叔叔看望母亲回来,不住地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哪里药,分明是毒!大嫂打完针,我就叫护士过来拔针。护士拔针的时候有一滴针水落到床单上,我亲眼见到床单被那一滴针水烧出了一个洞!一下子就烧出一个洞了!这种东西进到身体里骨头都要被烧没了,病怎么可能会好。”
奶奶横了叔叔一眼:“你哪有医生懂?医生说有效就是有效的。”
她察觉到叔叔看了看她,赶紧闭嘴,不再感叹化疗的可怕。
一年后,母亲病逝。她和秋露彻底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后来回想,她认为自己也要为母亲的疾病负一部分责任——她常与母亲争吵,惹得母亲心情不佳。
她好面子,不希望同学们因为她失去了父亲又家境不好而差别对待她,太过重视她或是轻视她都会让她敏感的神经感到不适。小孩子进入集体中学习生活,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比较,交友之类的互动全都排在粗略的比较之后。比较长相、身材、肤色、穿着、文具、父母等一切目之所及的内容,超过平均水平的人才能拥有与同龄人的友情。她上学的时候已经不是吃大锅饭的时代,家庭与家庭之间的差距开始日渐明显,富有的人乘着时代的东风而日渐富有,贫穷的人总是与机会失之交臂而始终贫穷,班上拥有话语权的学生,都生在富裕的家庭里,总是能拿出令人艳羡的新奇玩意。为了不低人一等,别的同学有的东西,她也想有,于是经常央着母亲给她买这买那,母亲不答应,她就会生气地大闹一通。
青春期的许多情绪都被她由着性子发泄在母亲身上,母亲说她是养不熟的小人,近则不逊远则怨,还有狼子野心,没办法与另一个人长时间相处,她的野心注定了她会无度地汲取身边一切能量,会挖掘出这个人身上的所有问题然后针锋相对,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的家人。
而且她认为母亲应该听姑姑的话,趁着年轻赶紧找个好男人再嫁。母亲长得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哪怕有两个拖油瓶也算是条件不错的,如果母亲愿意,一定不会孤独一人,用不着独自支撑起整个家。但是不管姑姑怎么劝,母亲就是不愿意,她也开口劝了,母亲还是不愿意,她因为这件事同母亲吵架,说母亲害她失去了新的父亲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