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纪太小,不懂得母亲再嫁对她和妹妹来说意味着什么,察觉不到母亲深爱父亲之外,也为她们姐妹俩着想,她只是被强势的姑姑牵着鼻子走,认为姑姑比母亲更加权威。
她与秋露是天注定的亲缘关系,似乎也是一种不可拒绝的一辈子的竞争关系,但她却能够与秋露好好相处,或者说在家里她仅仅能够与秋露好好相处。成为孤儿后,姐妹俩相依为命,感情很深。
苏秋露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只是温和得连挑剔的、养不熟的春晨都可以接受的妹妹。
她希望秋露能得到幸福,秋露的幸福在她心里仅仅排在她自己的幸福之后。
母亲作为一个加入集体许多年的成年人,也深谙比较的做派,经常拿她和秋露作比较,这是生在同一个家庭中的孩子无法避免的成长难关,她们在外要与陌生人比较,在内要与家人比较。秋露是乖孩子,而她是任性的、不听话的坏孩子,母亲同秋露说话时是温柔的,同她说话时却是夹枪带棒的。她学会了那种语气,并以此作为武器。
不公在她们尚未成长、尚未做出选择、尚未明晰未来的道路时,已经悄悄生成,阴险地预示着必定会到来的分裂。无论她多么爱秋露,她们之间也注定会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她不肯接受母亲的判断,不认为秋露比她优秀。秋露只是与母亲比较相像,所以得到母亲的偏爱。苏春晨看着镜子里的苏秋露,想起母亲也没有打耳洞,长得很美却没有兴趣打扮自己,在人前总是朴素文静的,母亲认为一个好女人就该这样。
她的耳洞是在念高中的时候借同学的钱偷偷去路边小店打的,她喜欢打扮自己,喜欢戴首饰,哪怕身边所有人都对她说不应该,她也依旧故我。她暗暗决定等她彻底适应了苏秋露的身份,她就去打耳洞。她要买很多首饰,要费心费力打扮自己,要让自己成为儿时不曾拥有的漂亮娃娃,不食人间烟火,无后顾之忧,存在的意义就是享受美丽。
苏春晨可以通过镜子看见她身后的布局,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的处理,淋浴间和浴缸在一道玻璃门之后。从前她们住的老房子里的卫生间只有浴缸那么大,只容得下孩童时期的她和秋露一起洗澡。从前她和华峰云的婚房也有一个很大的卫生间,她可以在卫生间里耗一晚上,敷面膜,护理身体,听歌,那里是她独享的小天地。卖掉那间房子是极其痛苦的决定,她舍不得割舍自己的快乐,可是没办法,华峰云欠了别人很多钱,不卖房子就活不下去了。她和华峰云带着两个儿子、甘小娟搬到城中村的一栋自建楼里,租住了简陋的三室一厅,六个人共用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她逃离了过去,又回到过去,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租住的房子成为她的噩梦,她拥有过好的生活,那些记忆像恶鬼一样缠着她。
一打开卫生间的门,苏春晨就看见被子乱七八糟堆在床上,Kenny的睡衣还是皱成一团待在原处,她当作没看见,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就要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她不在意被子有没有叠好、床上有没有本不该存在的衣服,但苏秋露在意。床铺是否干净整洁、房间是否井井有条、拖鞋的鞋底是否干净、桌子柜子是否一尘不染等等问题,苏秋露都十分在意。她嫁人前和苏秋露一起住的时候,姐妹俩睡的床皆是苏秋露收拾的,人一离开,床上就不能乱,这是苏秋露的生活原则。
她转身回到床边,叠好Kenny的睡衣,端端正正放在床尾凳上,铺好被子,放好枕头,抹平其上的皱褶,拉开窗帘并系好,把窗关小一点,最后再检查一遍卧室里有没有不整齐的地方才离开。
热腾腾的蛋肉香味满屋飘散,苏春晨刚走到饭桌旁,Kenny就端着两个盘子走出厨房,笑道:“时间刚刚好,可以吃了。”
Kenny并非对生活小事十分细心的人,没有注意到她穿的是脏衣篓里的衣服,看了她一眼就将注意力放回到早餐上。Kenny将两个盘子放在圆形餐桌中间,盘子里有一根煎香肠和一小坨炒鸡蛋,还有一片烤过的面包,他又回到厨房做咖啡。
咖啡的香气覆盖过蛋肉的香气,Kenny端着两杯咖啡走来,见苏春晨还傻站了,便说:“快坐下吃东西。”
咖啡也是摆在圆形餐桌中间,这似乎是这个家上菜的习惯。Kenny在最靠近厨房的那张椅子坐下,端了一个盘子和一杯咖啡到自己面前。
“好。”苏春晨应道。
苏春晨仔细观察每张椅子,欲找出它们曾经被移动过的痕迹,然而椅子的位置是一致的,与餐桌的距离毫无差别,她找不到平时挪动最多的椅子。凭着直觉选了Kenny右手边的椅子坐下,看Kenny没有特别的反应,苏春晨觉得自己应该选对了。
苏春晨回忆秋露和Kenny的相处,唤了声:“老公。”
“嗯?”Kenny看向苏春晨,见她没有话要说,只带着点局促坐着,笑道,“别发呆了,吃吧。”
Kenny说话轻声细语的,苏春晨觉得挺奇妙,也跟着小声说话:“辛苦你做早餐。”
“这有什么辛苦的?就炒两个鸡蛋、煎两根香肠,随手的事。”
今天早上之前,苏春晨已经很久没有试过在家里这么温柔地说话,平日里不是华峰云口不择言地骂她,就是她夹枪带棒地攻击华峰云,不是甘小娟大声咒骂邻居顺便指桑骂槐地咒骂她,就是她阴阳怪气回击甘小娟,不是她在烦躁地催促、责骂儿子,就是儿子大声还嘴,那个她曾经努力经营的家总是无法平静下来,待在家里的人似乎都被逼疯了。
苏春晨将自己的早餐端到面前,注意到杯子上的小狗和苏秋露手机壳上的小狗是同一只,布丁一样的颜色,胖嘟嘟的身体,憨态可掬的笑脸,苏秋露喜欢这只卡通狗。又瞄了一眼Kenny的杯子,上面也是这只狗。
要做好准备才能开始吃,苏春晨细细回忆苏秋露吃东西时的小习惯,苏秋露吃东西很慢,总小口小口地吃,咀嚼的过程中会时不时抿嘴,像边吃边回味自己喜欢的味道,不怎么爱吃酸的东西,一点点酸都要眯着眼缓一会儿,食量不算大,吃饭时很规矩,用筷子沿着碗边挑一小团饭送进嘴里,沿着一个方向吃完碗里的饭,抿着杯口喝水时会稍稍用力抿嘴,嘴边会浮现一个括号般的弧形。
但是她只记得苏秋露拿筷子的手势,不清楚苏秋露习惯如何使用刀叉。苏春晨拿起盘子旁的刀叉,慢吞吞地切开香肠,一直用余光注意着Kenny有没有表现出疑惑。
苏春晨模仿的动作和表情都因太过刻意而显得做作,在Kenny眼中,她完全是在挤眉弄眼。
“你怎么了?觉得盐放多了?”Kenny说着就又尝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炒蛋,“好像没有,跟平时的味道一样。”
“没有,我觉得很好吃。”苏春晨想了想,小心翼翼询问,“老公,你看我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同。”
“好,我仔细看看。”Kenny应道,放下刀叉凑近苏春晨,上下左右端详一番,而后信心满满地说,“比昨天更漂亮了。”
苏春晨被Kenny的甜言蜜语逗笑,满意道:“嗯,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