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闹铃声将苏春晨吵醒。
头有点疼,眼皮酸胀,好像是感冒的预兆,苏春晨烦躁地蹙着眉,尚未清醒,她的手就像往常那样伸向左边摸索,欲抓住乱叫的手机。
不曾想竟没有摸到手机,而是摸到了一张脸。
苏春晨心一紧,赶紧睁开眼。只看一眼天花板,她就立刻发现这不是她的卧室,再扭头一看,睡在她旁边的也不是华峰云,而是Kenny,她的妹夫,苏秋露的丈夫。她的手还捂在Kenny脸上。
Kenny轻轻拿起她那唐突的手,脸皱成一团打了个哈欠。
苏春晨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凉气,飞速抽回手,下意识地往远离Kenny的方向蹭。
Kenny又抻了抻腰,嘟嘟囔囔地说:“我起来了,快把闹铃关了吧,好吵呀。”
苏春晨这才重新听见闹铃声,顺着声音看向右边,放在床头柜上的包着小狗图案手机壳的手机正在边震动边叫嚷。苏春晨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拿过手机摁掉闹钟,而后看到手机的屏保是苏秋露和Kenny的合照。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双手捧着安静了的手机,息屏后,她在屏幕上看到了苏秋露的倒影。
苏秋露的脸也在看着她,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她知道自己是苏春晨,在春分当天的早上六点多出生的苏春晨,而她正在拥有的这具身体属于苏秋露,比她小五岁的妹妹,在白露节气那天出生的苏秋露。
神婆没有骗人,真的换过来了,她的灵魂此时就存在于妹妹的身体里。
“别赖床了,快去洗漱,不然来不及吃早餐。”Kenny说着也坐了起来。
Kenny想凑近亲亲她,她没有看见,但意识到了,逃亡一般往边上躲,堪堪坐在床边,再挪一点位置就会掉下去。Kenny不在意她的拒绝,似乎将此看作是一种夫妻间的乐趣,没说话,只是带着一点宠爱意味地笑笑,掀开被子跳下床。
苏春晨十分不自在,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揪着被子,心跳得厉害,防备地留意着Kenny的动向。
Kenny往卫生间走去:“我先洗漱了。”
苏春晨从喉咙挤出一点声音:“嗯。”
水流的声音隔了一扇门,变得很遥远,从苏春晨耳边流过,一去不复返。苏春晨环顾四周,慢慢找到一点与此有关的记忆。她来过这里,这间房子装修的时候她就来过,苏秋露邀请她来参观并提供装修方面的意见,也在婚前请她看看妹妹即将入住的房子,让她放心。入伙当天也来过,帮忙收拾和招呼客人。还有每一次到这个城市看望苏秋露,苏秋露都邀请她到家里住,从不让她住酒店,有时苏秋露会赶走Kenny,让Kenny到客房睡,而与她一起睡在这张床上,彻夜聊天,谈及她们共同的过去和完全不同的未来。
她跟妹妹的感情很好,朝夕相处,是彼此最重要的亲人。小时候她们偶尔会因为芝麻绿豆的小事拌嘴,但越是长大姐妹俩就越亲密,身边的许多事情都将她们推到一起,促使她们更加亲密,不仅是血缘上的近,还是情感上的近。
苏春晨的目光又回到手机屏幕上,看着原本属于苏秋露的脸。屏幕的倒影并不能呈现十分清晰的人脸,许多特征被模糊,像一张简笔画,只有粗略的线条,只能辨认出粗略的身份。事情突然变得不确定,屏幕中的脸是苏秋露,似乎也是苏春晨。
真的换过来了吗?她的灵魂真的得到了一具新的身体吗?这种诡异骇人的做法真的可以毫无破绽吗?会不会被拆穿?又会不会在下一瞬,她就发现了这不过是一个虚妄的梦?
Kenny很快洗漱好走出卫生间,刚起床的昏沉从他脸上消失,他精神奕奕,换上了衬衫和西裤,乱糟糟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一扬手就将手里咸菜一样皱巴巴的睡衣扔到床上,同苏春晨说:“我去做早餐,你动作快点,晚了就正好碰到堵车最严重的时间了,别弄得像上次那样你和我都迟到。”
苏春晨愣愣地点头,没有挪动。
Kenny抱臂站在床边,含着一点笑意看她,像一位长辈看着耍赖的小孩,无奈却又疼爱。苏春晨意识到这是Kenny和苏秋露的相处模式,Kenny照顾苏秋露,并在一些事情上纵容苏秋露。年龄的差距让这种相处模式自然而然地发生。或许是喜好在朝夕相处中被锻炼得相似,姐妹俩都选择了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当丈夫。只是不知道Kenny以后是否会像华峰云那样性情大变,彻底扭转这种相处模式。
她这才动作起来,掀开被子,挪下床,找到自己的拖鞋穿上。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成套的粉色真丝睡衣,质地柔软光滑,裤腿和衣角有几道短短的皱痕。她认得这是苏秋露在她面前穿过一回的睡衣。
Kenny转身往外走,苏春晨仿佛被解除了监控一般松了一口气,赶紧逃向卫生间。这个卫生间也是她见过的,与她的记忆相比较,没有添上太多使用的痕迹,苏秋露和Kenny应该都很爱惜物品。
她低着头踱步到洗漱台前,不敢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好几下,鼓起勇气,像看恐怖片之前那样做好心理准备,她才敢抬头,面对自己。
她没有看到自己,而是看到了苏秋露。
看了就舍不得移开视线,她认真地与自己对视,钻研自己脸上的惊恐和痴迷,如同小时候通过遗照学习父亲的长相,现在她也在学习自己的长相,如此迈出成为苏秋露的第一步。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抚摸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又向前去,抚摸镜子中的人,名为苏秋露的躯壳,和名为苏春晨的灵魂,正在进行一场跳脱了常理的融合。
苏秋露在笑,嘴角失控般抽搐着往上弯,像根本不想笑的小丑顶着一张油彩画成的笑脸,笑容里面藏着哭泣,又笑又哭,矛盾得怪异,让人心酸。
她和秋露的五官长得像,却又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她比较秀气,秋露比较活泼,而个性与外貌是相反的,她比较热情泼辣,秋露比较谨慎温和。别人一看到她们就会知道她们是亲姐妹,有些会表示羡慕她们的父母有福气,能生下这样一对漂亮的姐妹花。那种话让她感到尴尬,不知该不该解释她的父母福薄寿短,只承受了养育孩子的苦,没能活到享受孩子回报的时候。
越看越感到混乱,她不知是要从与苏春晨相似的五官里确定苏春晨的存在,还是从细微的差异处中提炼出苏秋露的存在,不知是要确定自己为纯粹的苏秋露,还是定义自己为躲在不为人知的遮掩之下的苏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