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理查曾经朝亨利六世下跪。”和约签署后,腓力二世忽然说,他盯着玛蒂尔达,目光似乎有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观望,“他承认亨利六世乃君主中的君主,代表英格兰匍匐在他脚下,亨利六世的儿子花了十八年的时间拿回了他父亲的一切,而你现在可以将你父亲的一切当做嫁妆送给他。”
“有些丈夫可能会支配妻子的嫁妆,但我的丈夫不会。”面对腓力二世那高明的挑唆,玛蒂尔达并没有多余的反应,她站起身,望着腓力二世,不知何时,他曾经习惯的那任性倔强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削去尖锐的平静,是谁改变了她,“如果是特里斯坦,我会提防他,限制他,忌惮你在他身后操纵我,但现在,我已经不必在意你们,谁也没有必要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牵动情感,就像你们曾经看待我一样。”
她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亲近,也没有仇恨,这种平静比尖锐的憎恨更令他如鲠在喉:如她所说,她已经不必再在意他,谁也没有必要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牵动情感,如曾经的他对理查,如现在的玛蒂尔达对他。
她完全忘了在巴黎的一切吗,未必如此,那段时光磨砺了她也造就了她,她未来还会和他们继续合作或对抗,但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彭布罗克伯爵回应我们了吗?”结束谈判后,她跨上马,询问她现在最关心的事,“彭布罗克伯爵称他已经说服了绝大部分英格兰贵族承认您的王位,但他们希望您能延续理查国王的政策,维护他们在诺曼底的领地……”
“这是自然,答应他们,在他们向我宣誓效忠后,我会根据我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裁决来重新规划诺曼底的领土。”玛蒂尔达说,她夺回诺曼底确实没有依靠约翰支持者的力量,但她毕竟还是要靠这些人的帮助清除法国人在诺曼底的影响,将诺曼底的土地作为英格兰贵族承认她王位的补偿似乎有些过于大方,但从巩固诺曼底统治的目的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还有,告诉君士坦丁,该坐船去英格兰了,当我戴上英格兰王冠时,他怎能不在我身侧?”
她勒马,望向英格兰的方向,越过那道浅浅的海峡,就是她从未踏上的故土:十八年的时间过去了,她终于拿回了父亲和祖母曾经想留给她的一切,选择了他们希望她能够选择的人生,英格兰的王冠,从爱尔兰到加斯科涅的领土,乃至光复耶路撒冷的梦想,这一切终将属于她。
第106章包庇
1224年3月,阿尔玛菲。
当君士坦丁睁开眼睛时,春日的阳光正照耀着他的脸庞,肩窝处,玛蒂尔达半侧着身,依偎在他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摆,脸颊抵住他的肩胛骨,像一只餍足的猫。
真好看啊,他心想,他悄悄伸出手,拨开她倾泻的卷发,而后着迷地抚摸着她下颌优美的线条,玛蒂尔达的睫毛动了动,无意识地歪了歪头,而他趁势将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用力地蹭了蹭,待她醒后才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嘴唇,又将手探入她轻薄的纱衣中……
一番欢好后,天色已近晌午时分,玛蒂尔达慵懒地靠在君士坦丁怀中,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我应该再生一个孩子了。”她盯着自己的小腹,“如果再怀孕的话,我想把我们的孩子留在西西里……我现在确实应该再生一个孩子了。”
在海因里希出生后,他们又生下了两个孩子,1220年的莉莎德和1222年的里卡德,但这两个孩子的出生和命名多少都带了一些政治因素,莉莎德是因为英格兰急于得到一位第二继承人,哪怕是一个女孩,因此她不仅以理查一世的名字命名,最初还在诺曼底接受教育,而里卡德的出生使得玛蒂尔达的封臣们终于放下了可能被帝国彻底吞并的担忧,相对应的,他也被留在阿基坦接受教育,以期未来成为如他的外祖父一般的骑士国王。
他们的孩子们总是刚刚出生就被迫与父母分离,这是由他们前几年所面临的复杂局面决定的,而上一年,两个重要人物的去世令他们的处境再次出现微妙的变动:相隔不到一个月的世界,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菲利普一世先后去世,有他叔叔的先例,他不必寻求教皇的加冕即可成为真正的皇帝,在选择帝号时,他没有沿用他在西西里的王号“君士坦丁”,而是选择了他的曾用名“腓特烈二世”。
增强德意志人对他的认同是一方面,想要更加趋近历史与命运是另一方面,虽然他突然用回“腓特烈”这个名字可能会给教廷带来一些不安,但洪诺留三世也可以将其理解为是他想要将德意志与西西里的继承权分立的考虑,因此暂时而言,他和教廷的关系还算友好,前提是没有路易八世的对比。
自登基以后,路易八世便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对异端“绝不容忍”的立场,借此取信于教皇并给了自己可以征伐南部的理由,试图通过“镇压异端”重树法兰西王室的威信。这样的策略不道德,是真正的以“虔诚”之名大开杀戒,并很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但从法兰西王室的立场出发,路易八世此时极端甚至有些疯狂的宗教政策是他打开困局唯一的方式,因为他和玛蒂尔达都无法公开地反对他,甚至得被动地支持他。
从去年夏天开始,他便屡屡听闻法国军队在南法的暴行,图卢兹伯爵、普罗旺斯伯爵和阿拉贡国王都牵扯其中,这场战争也许和他没有关系,玛蒂尔达却必须表达立场,而怀孕就是避开冲突最好的办法,洪诺留三世总不能苛求一个怀孕的女人亲赴前线。
但即便他们可以暂时回避参战,他们却没有理由去保护受路易八世军队迫害的无辜者,这令他的心情持续低落,因此情愿以身体的欲望回避精神的压力,不过,他们都清楚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每拖延一天,因路易八世的宗教战争而死的人便数以百计,而路易八世也不会因为玛蒂尔达找了怀孕做借口就放弃将他们拖下水的意图,这都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无论如何,我们先在教皇面前用这个合适的借口敷衍过去吧。”君士坦丁说,他望着玛蒂尔达的眼睛,内心泛起汹涌的欣慰和柔情,他知道他一直想做的事是无法言说且难以被理解的,但好在他还有玛蒂尔达,再一次地,他眷恋地吻着她,揽过她腰肢将她浸入自己的身体,呢喃道,“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的,但我得想想,再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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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的妻子布兰奇一样,路易八世也是十分虔诚的天主教徒,但长期以来,他的“虔诚”是与自身的利益绑定的,如无必要,他对迫害异端和征讨异教徒并没有极端狂热的情绪,但现在,在尝到通过异端战争实打实扩张王权的甜头后,他已愈加沉湎于这依靠暴力和屠杀获得的权威,不论他马蹄下的土地曾经生活着什么人,他们都必须匍匐在他和他的官员的脚下,这正是他所渴望品尝的胜利。
在胜利的麻痹下,他已经淡忘了他那一开始并不纯洁的目的,他已发自内心地相信他的所作所为正是奉上帝的意志清除叛逆者,而他作为执行上帝意志的国王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忠诚和畏惧,包括那些曾与他为敌的人:“怀孕?”得知玛蒂尔达的回复后,他不禁嗤笑,语带讥嘲道,“她可真会挑生孩子的时间。”
英格兰女王是法兰西国王最憎恨的存在,这是基督教世界公认的事实,这不仅仅是对敌人的仇恨,也是对她人格的轻蔑,路易八世也许有真心敬仰和崇拜的女性,但英格兰女王显然不在其中:“行吧,怀孕就怀孕,不过,她不打算资助一下天主的军队吗,即便她从未向我发誓效忠,她也理所应当向上帝致敬。”
“英格兰女王称她尚有大量欠款需要偿还,实在无力替您支付军费,不过,她愿意收容那些因您的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无辜难民,并愿意派出她的官员协助您处理已经重归纯洁的土地……”
“也就是说她觉得我的战争是对无辜者的暴行吗?”路易八世终于动怒了,他用力一甩马鞭,愤恨道,“那个女人不仅从无封臣应有的忠诚之心,也无一位天主教徒应有的虔诚,怀孕也好,欠款也好,这不过是她想要回避责任的把戏,不,是她包庇异端的借口,她根本不打算参与这神圣的战争,她只是害怕这场战争会损害她的利益。”
“进攻卡尔卡松。”他最终下令,眯起眼睛眺望着图卢兹的方向,“如若控制了卡尔卡松,便可钳制奥德河与比利牛斯山的关口,切断图卢兹伯爵和阿拉贡的联系……她口口声声称我正迫害无辜者,不发一兵一卒却企图分享我依靠血与铁获得的土地,那她口中的‘无辜者’,包不包括她那明确表示要庇护异端的亲戚?”
第107章海梅
在君士坦丁和玛蒂尔达结婚后,法国南部便隐隐形成了一个由联姻和盟友绑定在一起的联盟,并间接影响到了伊比利亚的局势:在前妻和长子成为了卡斯蒂利亚国王后,心怀不甘的阿方索九世便发兵想要直接为自己争取卡斯蒂利亚王位,又无视了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的子女而选择自己与前妻葡萄牙公主所生的两个女儿为继承人,为了拉拢盟友,他和正急于与有价值的女继承人续弦的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二世一拍即合,佩德罗二世迎娶了阿方索九世的长女桑查为妻,并与莱昂结盟夹击卡斯蒂利亚。
因为和阿拉贡王室的特殊关系和此前联姻问题上的小小亏欠,君士坦丁并没有阻止佩德罗二世与莱昂公主的联姻,但因卡斯蒂利亚的费尔南多三世的妻子是他的堂妹,他和玛蒂尔达也没有帮助佩德罗二世与阿方索九世夺取卡斯蒂利亚,并且由于佩德罗二世与莱昂公主接连生下子女,他与前妻蒙彼利埃的玛丽所生的长子海梅地位受到严重威胁,为防阿拉贡将来出现父子阋墙的内战,君士坦丁出面推动佩德罗二世将蒙彼利埃和鲁西永(阿拉贡王室在法国南部另一块重要领地)转交给海梅王子,并推动他和图卢兹伯爵雷蒙德七世的妹妹,玛蒂尔达的表亲图卢兹的琼结婚。
在此之前,雷蒙德七世已经迎娶了佩德罗二世的妹妹桑查为妻,在已经成年的海梅王子开始统治阿拉贡在南法的领地后,从阿基坦到普罗旺斯已经形成了一个牢固的联盟,而路易八世的目的恰恰是用“清剿异端”这个名分打破这个联盟,而本人信仰确实存疑的图卢兹伯爵无疑是众矢之的。
对阿拉贡的海梅王子而言,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恰如一尊被放在仓库中的神龛,表面光辉实则满是尘灰:他的父母出于政治联姻的目的结合,但他的父亲从没有喜爱过他的母亲,甚至曾经试图抛弃她,他后来放弃了这样的打算,但不过是因为他母亲识趣地死在了他尚未获得离婚准许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去追求他心仪的女继承人,曾经是阿基坦女公爵,后来又是莱昂公主,他最终如愿以偿,得到了他曾经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一切,除了他,除了他这个碍眼的长子与继承人,他的存在提醒着他曾经那段不愉快的婚姻和蒙彼利埃的归属,并且这样的不悦随着他的年龄增长愈加凸显。
为了给自己的幼子们争夺卡斯蒂利亚与莱昂的继承权,过去数年佩德罗二世几乎将整个阿拉贡的国力都倾注在了外战上,年纪越长,他便越明白佩德罗二世的行为是在损害他的利益,并主动或被动地表现出来了这一点,而他这样的态度无疑加深了佩德罗二世对他的忌惮和限制,最痛苦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投奔卡斯蒂利亚,只是来自皇帝和女王的帮助令他不必选择这条危险的道路。
在他身边所有人地默契地忽视他,或者“顾全大局”地认为他应该为后母和弟弟们让位时,德意志的皇帝注意到了他,他将他接入他和他妻子的宫廷,教育他如何成为出色的君主,并最终帮助他从父亲手中获取了鲁西永和蒙彼利埃的统治权,也是在他们的安排下,他娶了图卢兹伯爵的妹妹,一个年长他十岁的寡妇,她是一个美丽明智的女子,并且正好能为他提供他现在最需要的政治支持,刚刚满十七岁的他已经做了父亲,他给他的儿子起名佩德罗,但他不会做他父亲那样的人。
在鲁西永和蒙彼利埃的统治使得他能够远离父亲的阴影,但也无可避免地会卷入这一地区的政治纷争,很显然,在他接受了皇帝的帮助后,他势必会站在南方同盟的立场上对抗法国人,而这本也是阿拉贡王国的利益,只是佩德罗二世过分沉迷于莱昂与卡斯蒂利亚王位的诱惑,才在南法问题上顾此失彼。
“法兰西国王已经攻占了卡尔卡松。”当他刚刚写完对英格兰女王再次怀孕的恭贺信并受其所托暂时照顾她的次子里卡德后,他得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皱起眉头,而他得到的答案令他心底更沉,“就在三天前,法兰西国王在卡尔卡松集结了超过一万人的兵力,其中包括超过四千名骑士,是以才可以一举攻下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