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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刚刚经历了在诺曼底的失败的法兰西王室而言,路易八世现在所动员的军队几乎达到了他的极限,可谓是将整个卡佩王室的底牌都押注在了击溃南法联盟上,但至少现在,他已经成功攻下了卡尔卡松,从卡尔卡松到纳博讷几乎是无险可守的开阔地带,法军的骑兵和雇佣骑兵可以在一天之内兵临纳博讷城下,而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便是受他控制的鲁西永。

虽然受到父亲的忽视,但他从没有忽视过自己的教育,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们教授过他如何作战,皇帝陛下更是亲授他为君之道,根据他所掌握的知识,他很容易判断出他现在的处境:若他选择和法兰西国王对抗,他可能会为自己招惹了“异端”的骂名,但若他向法兰西国王投降,他的行为便是懦弱和背叛,曾经支持过他的人会对他失望,继而将自己真正置于任人宰割的境地。

法兰西国王的威胁已经迫在眼前,这既是一个任务,也是一项考验,很短的犹豫后,他便选择接过这个考验,他要像父亲、向所有可能支持他的弟弟们取代他的人证明他是一个出色的王子,未来也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他在波尔多宫廷中所学会的一切现在正是应用的时候:“迎战。”他听到自己说,他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高大异常,“法兰西国王号称以上帝之名清洗异端,可这场战争早已沦为他牟取私利的工具,所过之处皆是妇孺的哀嚎和天主教徒的尸体……他的军队看似强大,但不义之战势必受到上帝的惩戒,哪怕手里只有石头和木棍,我们也要击退每一个敢侵占我们家园的人!”

第108章石头

1224年10月,在路易八世刚刚取得卡尔卡松之战的胜利、震慑南部诸侯后,阿拉贡的海梅王子却逆势而上,不仅拒绝配合路易八世的攻势,还率军增援纳博讷并亲率骑兵击败了法军的先头部队。

路易八世对此自是羞愤异常:不仅仅是因为法军的战败,也是因为海梅王子是第一个公开与他对抗的王室成员,并且暂时看来,他并没有因为帮助“异端”受到上帝的惩戒和外交的孤立,这是一个极其不好的信号。

海梅王子的选择很明显是他自己的擅自行动,但当路易八世致信阿拉贡国王时,佩德罗二世的回应却相当模糊冷淡:他确实和海梅王子关系有些紧张,但也没有恶劣到要联合外人打压自己儿子的地步,何况路易八世虽然没有直接介入卡斯蒂利亚的继承战争,却一直因为妻子的缘故隐隐支持贝伦加利亚与费尔南多三世一方,这层关系在平时无关紧要,但在路易八世需要佩德罗二世的帮助时,佩德罗二世也不可能给他做顺水人情,尤其是路易八世的行为本身也影响了他作为阿拉贡国王的利益时。

没有办法,路易八世只能亲率大军与海梅王子正面对抗,从军队素质和规模上,路易八世无疑占据上风,更有卡尔卡松的地利,但海梅王子仍掌握着比利牛斯山口的通道和蒙彼利埃的港口,更有当地民众的支持,因为路易八世军队在行军过程中的任意杀戮和残酷劫掠以及对“异端”的残忍态度,从农夫到孩童,他们都带着强烈的仇恨参与到了反抗法兰西军队的行列中,拒绝承认法兰西国王及其手下领主官员的统治并袭击他们。

是以路易八世很快发现他虽以雷霆之势拿下了卡尔卡松,却未能如愿迅速推进至纳博讷并乘势胁迫图卢兹伯爵屈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承担的军费开支和征召兵的不断退出对他都是巨大的压力,是以路易八世看似仍然占据优势,实则面临更加严峻的局势。这一状况令他十分焦躁不安,尤其是在他得知卡尔卡松的水源被破坏后。

“他们怎敢在水里下毒!”当巴雷斯的威廉走进城堡后,他正听到路易八世愤怒的声音,国王并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但这一连串不利的战事压垮了他的情绪,使得他失去了平日的风度,乃至显得有些神经质,他直直盯着威廉,急迫地想要一个答案,“是异端,还是间谍,你抓到他们了吗?你审问过他们了吗?”

“是的,我们抓获了下毒的人。”巴雷斯的威廉道,他望向路易八世,略略犹豫,他知道他接下来的回答不会令国王高兴,“他们都是天主教徒,只是,只是……”

只是憎恨法兰西国王,只是不愿意接受法国人的统治,这对路易八世的自尊心是一个严重的挫败,但这确实是事实。“他们是叛徒。”沉默好一会儿后,路易八世才缓缓道,某种意义上,在路易八世心中,叛徒比异端还要可恨,“我们得离开卡尔卡松了。”

“是的,陛下,这是明智的决定。”巴雷斯的威廉松了口气,他最害怕的就是路易八世会因为愤怒或者疯狂执意继续作战,不论他们到底甘不甘心,这时候班师回朝已是唯一的选择,但他又听到路易八世道,“但在离开之前,我们得将产生异端的土壤也一并铲除,包括帮助异端的人,我无法得到卡尔卡松,其他人也不能得到。”

“这……”巴雷斯的威廉骇然,他不得不劝阻,“陛下,他们都是天主教徒。”

“有什么关系?”路易八世冷笑,“上帝会认出他们的子民。”

理智促使路易八世放弃攻势,情感却令他必须报复,奈何不了海梅王子和他背后的玛蒂尔达,就只能消灭他们潜在的支持者,比如这些抗拒法兰西国王统治的刁民。“是的,陛下。”巴雷斯的威廉躬身道,他心中有一瞬的不安,但很快选择遵从国王的命令,归根结底,那不过是一群与异端勾结的叛徒而已,国王有权处置自己的子民。

失去了水源,法兰西军队能在卡尔卡松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四天,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可能守住这座城市,路易八世命令军队彻底摧毁城墙,抢走所有财物并用酷刑杀死所有曾经反抗或可能反抗的人,做完这件事后,他才稍稍平息了怒火,转而解散军队并准备班师。

他现在离开了南方,但他一定会再次回到南方,在他再次回来之前,他要留下一个足够震慑敌人的胜利,使得他们在反抗之前先想清楚他们是否能够承担卡尔卡松的结局。带着这个并不十分圆满的胜利,仍然心情郁闷的路易八世踏上回程之路,和从巴黎出发时的状况相比,他们的返程沉闷许多,且因不得不穿越中央高原只能骑马或步行,这使得为国王布置安全的路障成为不现实的事,路易八世的侍从官只能先行驱散前方可能阻碍国王前进的人群。

按照惯例,平民若要围观国王出行应停留在两侧的安全区域,但当他们路过贝济耶时,他们却看到一个老妇人站在道路中央,体态僵硬,目光呆滞,手里似乎提着一个篮子:“离开这里!”侍从官不耐烦地挥动鞭子,污泥顿时溅上了她的脸,但那妇人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仍然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国王马上要来了,如果前方道路被阻隔,想必会令本就心情不佳的国王更加恼怒,是以侍从官不得不纵马靠近那妇人将她踹倒在地,她发出一声闷哼,而后用嘶哑的奥克语道:“下地狱去……”

她在说什么?侍从官心中疑惑,他身后响起马蹄声,国王来了,他庆幸他及时将可能惊扰国王的人拦在了路上,没有管这个奇怪的妇人,他勒马回身想要离开,却从余光中看到那个老妇吃力地站起来,她那呆滞的目光似乎在看见国王后重新燃起了光:“下地狱去。”她再次喃喃道,而后她的声音骤然高亢,“国王!上帝!下地狱去!”

篮子里是石头,她只有一篮石头,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石块扔向国王的车队,眼中的愤怒和仇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焚尽。“杀了她!”侍从官吼道,不需要他下令,国王身边的骑士立刻一拥而上,将那个胆敢攻击国王的老妇乱刀砍死,但已经晚了,不偏不倚地,那块石头刚好砸中了路易八世的头颅,他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流淌一地,和那个老妇的血混合在一起。

第109章权威

当法军的失败和路易八世的死讯传来时,玛蒂尔达正在给她刚出生的女儿哺乳,这个名叫康斯坦丝的女孩有着浅绿色的眼睛和漂亮的金丝卷发,依偎在母亲怀里时安静又乖巧,教她爱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也正是在这样的温情时刻,大陆的消息突兀地传来,包括卡尔卡松的暴行和路易八世的死讯。

得知路易八世竟是被一个农妇用石头砸死时,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震动:国王是神圣的,是被上帝祝福的,可他却被一个普通的农妇所杀,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想到了我的父亲。”她听到君士坦丁说,他注视着玛蒂尔达怀中的康斯坦丝,陷入深沉的回忆中,“他曾经杀害了一个仆人,后来那个仆人的兄弟又杀了他,国王的性命不比平民的性命高贵。”他低头长叹,目光里尽是深沉悲哀,“我一直在设想我父亲没有去世的可能,如果他没有死,我们本可以一起长大,可我也知道,他的死亡正是他为自己的暴行付出的代价,和路易八世一样。”

“也和我父亲一样。”玛蒂尔达接口道,她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但她知道他的死亡,因为野心或贪欲,他最终死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弩手之手,这是偶然的意外,但或许也是必然的结果,在她从历史和传说中了解理查一世的英雄事迹时,她也矛盾地同时接受他的种种缺陷,血脉相连的父亲对她来说却是一个遥远的影子。

“统治者们总是满足于虚伪的仁慈却无视真实的残忍,我一直恐惧成为这样的人,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也不要成为这样的人。”君士坦丁轻声道,他注视着康斯坦丝那双和他十分相似的浅绿色眼睛,明明她应该还是一个不懂人事的婴儿,他却总觉得她目光中有一种奇异的来自天性的沉静,他将女儿从妻子怀中接过,放回温暖的摇篮里,“但在他们长大之前,我们得先解决眼下的事,路易八世死了,但战争并没有结束,并且可能会因为他的死亡愈演愈烈,但我们不能再让这场不应该发生的战争杀死更多的人了。”

在路易八世死前,针对南方的战争便已引起非议,而他死于非命的结局恰似对这样的非议的印证,对他的妻子和年仅十一岁的儿子而言,他们所面临的局势更加严峻:在腓力二世丢掉诺曼底后,法国王室已经元气大伤,路易八世又在此前的战争中耗费了大量财富和兵力,如果路易八世还活着,也许他还可以通过恩威并施的手段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北方诸侯,但对他的外国妻子和未成年儿子,这些小恩小惠就无法收买他们了。

“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是如何度过她丈夫去世后的危险期的?”这一天,当教皇驻法兰西特使前来探望王太后时,布兰奇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与她无关的问题,“她是个不受德意志人欢迎的外国女人,她的丈夫饱受非议,但她却成功统治了她的王国并保护了她的儿子。”

“亨利六世在死前对他的妻儿展现出极大的支持。”教廷特使道,他虽出身罗马,却与法兰西王室尤其是布兰奇王后有着极好的私交,他当然知道布兰奇正期望能够从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的经历中获取应对她现行困境的策略,“通过一场有关他是否真正死亡的表演,他找出了最有可能危害女王和小国王的叛徒,又将他们无法掌控的帝国皇冠分割出去,也不再沉浸于亨利六世对外扩张的宏图壮志,但最关键的一步转折发生在小国王身上,他对枢机主教陈述了一个预言,‘萨拉丁的儿子们会互相争斗,基督徒内部则会出现叛徒’,这两个预言后来都实现了。”

“预言吗?”布兰奇微愣,下意识地,她想起了曾经的西西里国王、现在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那双温柔宁和却捉摸不透的浅绿色眼睛,从他出生开始,他身上便屡屡有“神迹”眷顾,这层神秘的光环曾经在他年幼时帮过他吗,“我曾经听腓力二世说起过这件事,他认为西西里国王的那个预言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因为这个预言正好切合了教皇当时的需求,英诺森三世才默许他们用大笔金钱换取保护,归根结底,金钱才是他们脱离困局的最大凭仗,可我们现在……”

王室现在没有钱,甚至还欠了债,那如果要通过时机适当的贿赂换取教会的保护或敌人的退让,就只能通过出卖特权和领土,而这正是她现在最希望避免的事。“除此之外呢?”她又追问,“就算通过‘预言’换取了教皇的保护,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结束后,教皇也没有必要再保护他们,那在他母亲死后,他又是如何在英诺森三世手下维护自己的权力的?”

“因为英诺森三世从不认为一个掌握实权的西西里国王是他的敌人,或者说,如果这个西西里国王是君士坦丁·冯·霍亨斯陶芬的话,他就不是教廷的敌人。”教廷特使回答道,“从孩童时开始,他就常常给教皇写信,向他请教神学问题,当时英诺森三世便惊叹于他惊人的聪慧,等他长大以后,他又一再帮助教皇达成他的心愿,先是匈牙利,后来又是保加利亚和希腊。在令教皇满意的同时,他也给了西西里人信心,相信他们的国王虽然年少却足够明智,而等他开始执行一些更加冒险的政策时,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他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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