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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坟墓

阿克城中最重要的教堂便是阿克大教堂,也称“圣安德烈教堂”,乃是阿克大主教的驻地,决定去探寻斯蒂芬妮公主的目的之前,君士坦丁先让跟着他一起过来的盖尔蒂耶洛找到阿克大主教,让他带着阿克大教堂的教士们前往王宫为伊莎贝拉二世的病情祈祷,而后便和菲利普一起乔装打扮前往阿克大教堂。

得知他要前往阿克大教堂,菲利普的态度有些奇怪,不过他最后还是跟他一起动身,因此君士坦丁也能当他只是对开棺验尸心有戚戚。阿克大教堂的墓葬处在地宫之中,潜入此处后,他们倒并不担心可能会被人发现,按照君士坦丁的要求,他们在进入地宫前先点燃了一根蜡烛,确认地宫氧气充足,而后又戴上用多层布料和香料缝制而成的面罩和手套,走过一座座陈放在他们面前的棺材,寻找斯蒂芬妮的墓地。

因为斯蒂芬妮一个月前才去世,她的墓地还是崭新的,只是和其他坟墓相比,她的墓地十分简陋,墓碑只刻了她的名字和来历而没有其他装饰,敷衍潦草的态度显而易见。“我们从后面打开它。”观察了斯蒂芬妮的棺材后,君士坦丁做出了判断,“棺盖不厚,你一个人就可以撬动,打开一条缝,用一块石头卡住棺盖,然后立刻离开,否则我们都会中毒。”

“好。”菲利普回答说,按照君士坦丁的要求,他用一根长铁撬小心翼翼地撬开了棺材并将棺盖卡住。“帮我照一下。”等了几分钟后,君士坦丁才来到棺材边,拿出一面镜子透过棺材的缝隙观察斯蒂芬妮的尸体,由于位置关系,菲利普并没有看到君士坦丁的表情和棺材中的迹象,只能觉察到他的情绪越来越紧绷。

“她是被谋杀的。”结束了观察后,君士坦丁说,他示意菲利普将棺盖复位,烛光的照耀下,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带着同情和淡淡的愠怒,“她的颅骨骨折,头部凹陷,脸上有创伤,有一个部位的脱发十分严重,是有人抓着她的头发不断撞击硬物致死,和传言一样。”

“是布列讷的约翰。”菲利普说,除了斯蒂芬妮的丈夫,又有谁能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死她?他的心中感到一阵悲凉,莱翁二世的女儿,亚美尼亚的继承人,她高贵的身份和聪明才智本可以令她享受高枕无忧的人生,可在丈夫的拳头下,她只是一个刚刚生产的女人,“他杀了他的妻子,他还不愿将他们的儿子还给他的外祖父……”

“谁让那个儿子是亚美尼亚的继承人呢?”君士坦丁说,他再次看了一眼斯蒂芬妮的棺材,“即便她来到耶路撒冷的目的并不单纯,她也不应该被自己的丈夫用如此残忍的方式谋杀,我们答应了莱翁二世为他的女儿报仇,我们肯定要完成诺言。走吧,我们最好不要在这里待太久。”

他以为菲利普会很爽快地回答他,但他看到他提着灯走向了另一处相距不远的墓地,不知为何,他感觉他的脚步有些迟疑,出于担心,他赶紧跟了上去,他看清了那处墓地,一处用白色的大理石砌成的坟墓,雕刻着百合花以及一句墓志铭:“长眠于此的乃是匈牙利的玛格丽特王后,路易国王之女,亨利国王之妻”。

他的心猛得一颤,他知道菲利普为什么会对前往阿克大教堂的地宫顾虑重重,路易七世的第三个女儿,菲利普的生父唯一的合法妻子,法兰西的玛格丽特,改嫁匈牙利的贝拉三世后,她将菲利普带到了匈牙利,她竟然埋葬在这里吗?

他看到菲利普跪在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的墓碑前,他伸出了手,却终究没有触碰那方洁白的墓碑,而是重新垂到了自己的膝上。“走吧。”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站起来,知道他这个时候心情沉重,君士坦丁没有打扰他,他主动接过菲利普手上的灯,和他一起离开了地宫。

回到阿克王宫后,他们首先将身上的衣物和防护设备统统销毁,而后又商量了第二天的策略。第二天,当布列讷的约翰得知君士坦丁邀请他带着他刚出生的儿子一起聚会时,他并没有怀疑便带着他的儿子赴约,现场除了他们父子二人和君士坦丁,列席者也皆是重要贵族,如一场平常的宴会一般:“这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当乳母抱着小约翰王子出现后,君士坦丁赞叹道,他主动接过那个孩子,娴熟地逗弄起来,小王子在他的怀里竟然没有半分不适,但随即,他又叹息一声,“只可惜出生一个月便失去了母亲,和他的姐姐一样,你已是第二次经历这样的悲剧。”

“我也痛心于这样的悲剧,正因如此,我才会更加专心照顾我们的孩子,我应当还算一个好父亲。”

“是的,听说伊莎贝拉女王十分依赖父亲。”君士坦丁答道,他忽然又问,“所以,对于你的两任妻子,你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吗?和这两位尊贵的女性相处时,你认为你们的相处方式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但并不算失礼,布列讷的约翰先是一怔,而后便答道:“我深爱着我的前妻玛利亚女王,她温柔,虔诚,与我相处和睦,我们从未有过意见分歧,这是一段成功的婚姻,耶路撒冷的贵族们都可以证明,而斯蒂芬妮……”他略一犹豫,还是道,“她比玛利亚更美丽,且年轻热情,结婚之后,我也希望能够履行丈夫的义务,但或许是因为她并非天主教徒,我们有一些分歧,她和伊莎贝拉之间也有一些矛盾,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在她怀孕时,我没有温柔地照顾她,并在她生下孩子后还与她争吵,我对她关心不够,也许这是她死于产后虚弱的原因。”

“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你们争吵的原因是什么吗?”

“和伊莎贝拉有关,她想要回到她的房间,而斯蒂芬妮不愿让步,实际上,伊莎贝拉是在她继母去世后才生病的,只是我不希望引发恐慌,伊莎贝拉什么也没有做错,如果明确她因为继母的原因生病,那神圣的耶路撒冷王室可能引发‘巫术’的争议。”

“这样看来,你是一位合格的丈夫,更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关心入微,在你的儿子出生后,我也应该相信你会好好照顾他。”君士坦丁说,布列讷的约翰刚松了口气,他却忽然话锋一转,“可我最近怎么听说,斯蒂芬妮公主实际上是被她的丈夫谋杀,既然如此,我如何能相信你会善待她的儿子呢?”

他的发难猝不及防,布列讷的约翰张开了嘴,而他的儿子还被君士坦丁抱在怀里,他身边围绕着至少三名骑士,希腊女皇的丈夫也在他身边,这意味着他实际上已经和自己的儿子切断了联系:“这都是谣言!”他立刻否认道,为了动摇君士坦丁言论的客观性,他决定抢先一步质疑他的立场,“我知道,您曾经见过莱翁二世,可能因为他的言论对我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但他是异端国王,他的言论不足以采信,我可以发誓……”

“法兰西国王也发过誓。”君士坦丁打断他,他注视着他,浅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种遥远的神性,在这样的注视下,本就心虚的布列讷的约翰更觉忐忑,好似他所想要隐瞒和遮掩的一切都已被这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穿,“不要在天主面前撒谎,与其验证你的品格,我们不妨打开斯蒂芬妮公主的棺材,她的父亲允许我这样做,他只是想要一个真相罢了。”

布列讷的约翰当然不会这样做,因为他知道斯蒂芬妮的真实死因,只要打开了斯蒂芬妮的棺材,真相就无从掩饰,君士坦丁观察着他的神情,等待着他的回答,直到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理由:“因为她试图谋杀我的女儿。”布列讷的约翰忽然说,他握紧了拳头,全身剧烈颤抖,脸上的皱纹也似乎更拧紧了几分,“她进入我女儿的房间,在我女儿的器皿里下毒,伊贝林的约翰(1)和我的女儿都可以为我作证!对,我杀了她,但我不应该受到谴责,我只是为了维护耶路撒冷女王的尊严和性命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1)伊贝林的约翰:伊贝林的巴里安和玛利亚·科穆宁之子,耶路撒冷女王伊莎贝拉一世的异父弟弟。

第85章真相

根据之前的线索,斯蒂芬妮还有微小的可能不是布列讷的约翰所杀,但现在,布列讷的约翰的反应已经坐实了这一事实,只是还想要找其他理由为自己开脱而已。

作为耶路撒冷的实际掌权者,布列讷的约翰确实比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有着更重要的价值,但无论如何亲手杀死一位基督教公主都是极大的道德污点,尤其莱翁二世尚在人世,斯蒂芬妮的死亡确实会带来剧烈的政治影响,那对作为一个中低级贵族出身、全靠与两位耶路撒冷女王的关系才飞黄腾达的布列讷的约翰来说,他有极大概率会沦为牺牲品,他当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可如果坐实了是斯蒂芬妮公主谋杀伊莎贝拉二世在先,那他的行为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取得合理性,而将自己扮演为一个忠诚于耶路撒冷的战胜和深爱女儿的父亲也能最大限度削弱他残忍杀妻带来的恶劣影响,并且他一定要将他的亲女儿伊莎贝拉二世和同样以伊莎贝拉二世作为权力来源的伊贝林的约翰作为证人,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或许完全信任他,另一个则和他利益共通,在没想到君士坦丁会突然发难的情况下,这已经是他情急之下能做出的最快的反应了。

布列讷的约翰看似粗犷,实际上却十分精明,他盯着君士坦丁,紧张地等待他的反应,不知为何,在听他提起“伊贝林的约翰”时,君士坦丁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动,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也许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公主确实有错在先,但你也没有资格在未经审判时对妻子滥用私刑,以至剥夺她性命,鉴于你已经施行暴力,我无法相信你还会善待你的儿子,既然如此,这个孩子应该有外祖父抚养,你认可这个决定吗?”

“尽管我对我的儿子深怀父爱,我们的血缘也不可割舍,但我认同这个判决,他可以先回他外祖父身边。”布列讷的约翰道,他的回答很巧妙,在他杀妻之事已经确凿无疑的情况下,他已经很难再保住儿子的监护权了,但等莱翁二世去世,他的儿子继承了亚美尼亚,他还是可以以小约翰生父的身份获取亚美尼亚的摄政权,现在最重要的是避免他因为斯蒂芬妮的死因彻底失去权力,“好。”君士坦丁说,无论如何,他答应莱翁二世的事已经完成了,他将小约翰交给他身后的随从示意他立刻离开,而后又道,“那么,现在要审判的就是斯蒂芬妮公主的罪行了,现在,把你们真实的夫妻关系告诉我,我不需要开脱的理由,只需要真实的情况。”

“在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我认为她会是像玛利亚一样温柔的女性,她需要我的保护,而我也有信心能够令她依赖于我。”布列讷的约翰只能如实说,能从一个小贵族之子一跃成为耶路撒冷女王的丈夫,布列讷的约翰虽然不算英俊,年龄也很大,但强壮的体格和灵活的头脑还是颇能带来一些安全感的,如果是像玛利亚女王一样柔弱虔诚却坐拥尊贵地位的女性君主,布列讷的约翰这样的丈夫十分合适,但斯蒂芬妮显然不是这类女人,她的父亲让她学习的榜样是格鲁吉亚的塔玛拉女王,而这位女王可是将格鲁吉亚带向极盛的雄主,“她很美丽,一开始也对我表现出由衷的依赖和爱,但我很快发现她实则只想利用她的年轻貌美迷惑我,诱导我和她分享权利,对她言听计从……我当然不能受到她的蛊惑。”

布列讷的约翰认为斯蒂芬妮是和玛利亚女王一样的人,他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得到亚美尼亚,但斯蒂芬妮却是奔着耶路撒冷的权力来的,互相控制不了彼此,夫妻之间就只剩下利害关系了:“我已对她提起戒心,但因为她的身份和她带来的骑士,我也不能轻易冷落她,而作为我的妻子,她应该承担对伊莎贝拉的教育和照顾,可她们相处得并不好,在她和伊莎贝拉发生冲突时,我往往需要在妻子和女儿中做出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在她怀孕八个月时,这样的矛盾彻底爆发了,当时,她的继母已经生下了一个女儿,那她如果生下一个儿子,她对亚美尼亚的继承权便将无可动摇,因为这个原因,她更加跋扈,开始自称‘耶路撒冷王后’,而看着那个可能出生的儿子的份上,我和其他耶路撒冷贵族也只能默认这个结果,取得我们的忍让后,她便直接进入了伊莎贝拉的房间,她说她需要舒适的环境来度过孕晚期,但直到她生产结束她也不肯离开那个房间!”

此时一位约三十岁的贵族男性正带着伊莎贝拉二世进来,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伊贝林的约翰很快反应过来布列讷的约翰为何将他们叫来,他立刻抢白道:“是的,对于那个亚美尼亚女人的行为,我们已经忍无可忍,但她毕竟带来了五百骑兵和亚美尼亚的继承权,因此我们也愿意容忍她,接受她,哪怕她散步流言想要质疑伊莎贝拉的继承权。”他的面容剧烈抽搐,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愤怒,伊莎贝拉二世似乎有些被吓到了,她想要松开伊贝林的约翰的手,却反而被紧紧抓住,“可她竟然想要毒杀伊莎贝拉!她已经生完了孩子,却还是不肯离开女王的房间,甚至还开始佩戴我的外甥女玛利亚的珠宝!伊莎贝拉不过是想要要回她母亲的东西,她却给伊莎贝拉下毒,想要直接毒杀她!约翰国王的执刑方式或许残忍,但这是她应得的下场!在她死去之前,我们已经对她做出了审判,对企图毒杀女王的罪犯判处死刑是完全合法的!”

通过伊贝林的约翰的反应,君士坦丁已经看出这两个约翰之间的合作关系或者说利益绑定不是一般的深厚,甚至他可能也是斯蒂芬妮之死的参与者,所以最关键的还是斯蒂芬妮到底有没有毒杀伊莎贝拉二世的行为,从已知的信息来看,他倾向于没有,因为斯蒂芬妮已经抓住了伊莎贝拉一世第二次、第三次婚姻均无效的漏洞,那伊莎贝拉二世实际上并不享有耶路撒冷的继承权,毒杀她除了落人话柄毫无作用。“你说斯蒂芬妮公主触碰了玛利亚女王的珠宝?”他忽然问。

“是的,她佩戴女王的珠宝,以耶路撒冷的女主人自居,可她与耶路撒冷王室毫无关系,不过是利用法律的漏洞企图蒙混视听。”伊贝林的约翰不疑有他。

“玛利亚女王的珠宝存放在哪里?”

“在她的房间,当她占据了女王的房间时,她似乎也认为她有权主宰房间里的一切,包括珠宝和器皿。”

“所以,斯蒂芬妮公主在与女王发生争执时,她实际上是在耶路撒冷女王的房间?”君士坦丁又问,布列讷的约翰和伊贝林的约翰都默认了这个说法,他们看到君士坦丁走到伊莎贝拉二世面前,蹲在她面前轻声问道,“那么,女王陛下,您曾经看到您的继母碰了属于您和您母亲的东西吗?如果她确实有过这样的行为,她又碰了哪些东西呢?”

“我……”伊莎贝拉二世怔住了,她显然陷入了困惑,“她动了你的杯子,伊莎贝拉!”布列讷的约翰忽然道,他紧紧盯着他的女儿,现在,只需要伊莎贝拉二世的一句证词,他就可以彻底坐实斯蒂芬妮的罪名,继而为他自己的罪名开脱,“你告诉过我,那个女人在碰你妈妈的东西,包括她的项链,她的杯子,又把有毒的杯子递给你,现在,你只需要将同样的话说给西西里国王听就行。”

“她碰了你的杯子吗?”君士坦丁又问,他没有像布列讷的约翰一样急迫逼问她,而是尽可能像平常的对话一样,“她碰了您的杯子,往里面装了毒药,将有毒的杯子递给了您,然后,您的父亲阻止您触碰这个杯子,并在那个房间杀害了她,对吗?”观察这伊莎贝拉二世的表情,他再次叹息一声,“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您只需要实话实说,便不会再被噩梦侵扰,上帝不会惩戒无知者。”

“我,我……”伊莎贝拉二世张大了嘴,似乎正在天人交战,布列讷的约翰和伊贝林的约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君士坦丁鼓励地看着她,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伊莎贝拉二世似乎终于生出了勇气,她带着哭腔大声说,“她没有给我递杯子,我父亲也没有阻止我,他原本还安慰我,可知道那个女人碰了我的杯子后,他忽然就往她的房间去了,她们都说父亲杀了她……我,我只是想要她离开我的房间,我没想过她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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