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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回信(上)

随着伊莎贝拉二世的声音,布列讷的约翰和伊贝林的约翰的脸色都灰败下去,有追悔,也许还有懊恼,他们或许想不到他们最终会败给一个小女孩的恐惧,他们本就不应该强迫她撒谎。“也就是说,亚美尼亚公主并没有谋杀女王,这原本只是继母和继女之间的口角,只是你认为这可以给你一个谋杀妻子的理由,她的儿子出生了,她本人已经不再重要。”在这静谧与沉默中,君士坦丁再次开口,他看向布列讷的约翰,“你曾是一位加冕的国王,同为国王,即便你罪行确凿,我也无法审判你,因此,你应当前往罗马,向圣座和你的旧主法兰西国王陈述你的所作所为,请求他们判决你的罪行,至于你。”

他将目光转向了伊贝林的约翰:“在1204年,耶路撒冷的伊莎贝拉一世和塞浦路斯的阿马尔里克一世曾经将属于王室的贝鲁特赠予你,作为条件,你不得再继续担任王室总管之职,可不到一年,伊莎贝拉一世、阿马尔里克一世和他们的儿子都相继离世,你利用你作为玛利亚女王近亲的身份重新获取了王国总管职位,甚至进一步成为了耶路撒冷和塞浦路斯的摄政。”他以令人浮想联翩的口气道,“不要在我面前说谎,像你面前这位约翰爵士和法兰西国王。”

他事实上并没有伊贝林的约翰可能与这三位重要人物的离奇死亡有关的证据,但以他此前诈腓力二世和布列讷的约翰的前科,如果伊贝林的约翰确实心虚,他就不敢赌博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证据,果不其然,他看到伊贝林的约翰脸上露出复杂而纠结的神色,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言辞已经谦卑许多:“我的姐姐伊莎贝拉女王将贝鲁特赠与我是因她认为她的血亲应当享有荣耀和财富,过去十几年,我努力令贝鲁特恢复了和平与繁荣,但现在,我认为这一身份已经阻碍了我为天主虔诚奉献,这才是我身为一位十字军骑士的首要责任,因此,我希望您能接收这份财富,同时允许我加入圣殿骑士团,从此以一位光荣的圣殿骑士的身份继续成为圣地的守护者,有一天,我会为伊莎贝拉女王光复耶路撒冷,这是我最大的荣幸。”

这是他的以退为进策略,他不敢赌博君士坦丁手里是否有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所以决定以加入圣殿骑士团为由暂时逃脱罪责顺便将贝鲁特当做封口费,如果君士坦丁对此欣然笑纳,那等他一离开,伊贝林的约翰立刻就可以他是为人强迫为由解除这一决议,乃至进一步推翻布列讷的约翰身上那已经确凿的证明。听到他的话,君士坦丁并不为所动,他看着伊贝林的约翰,道:“同样是侍奉天主,也许条顿骑士团更需要你的帮助,稍晚,两位条顿骑士团的骑士会带你前往普鲁士,至于你那来源于伊莎贝拉女王的财富,就交给另一位伊莎贝拉女王吧。”

如果君士坦丁自己笑纳了贝鲁特,那无疑会将整个耶路撒冷的本地派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上,但如果是交给伊莎贝拉二世,耶路撒冷的本地贵族就很难对此同仇敌忾,甚至他们会认为自己也有资格从年幼的女王身上获取馈赠,那伊贝林的约翰自然也无人问津了。“去休息吧,陛下。”当两个约翰都离开后,君士坦丁对伊莎贝拉二世说,如果说今天这场鸿门宴有什么真正无辜的受害者的话,那应该就是被请来作证并被迫回忆起心理阴影的小女王了,“您有什么思念和喜爱的人吗?如果有,就请他们来陪伴您,您有权颁发这样的命令。”

“我想爱丽丝姨妈,如果可以的话,能请她从塞浦路斯回来照顾我吗?”伊莎贝拉二世小声说,她口中的爱丽丝是伊莎贝拉一世和第三任丈夫香槟的亨利所生的女儿,嫁给了塞浦路斯国王于格一世,因此此时并不在阿克,“当然可以,陛下。”君士坦丁说,他和菲利普一起将伊莎贝拉二世送回了她的房间,而后便写信给塞浦路斯,请塞浦路斯王后回一趟阿克。

尽管他并没有直接处置布列讷的约翰,伊贝林的约翰加入条顿骑士团也“纯属自愿”,但连续送走两个耶路撒冷贵族还是引发了耶路撒冷王国的政治空白,在新的秩序建立并稳固之前,他需要在阿克多留一段时间。

他原本并不需要对付伊贝林的约翰,但在知道了斯蒂芬妮公主的死因以及伊贝林的约翰在其中的关系后他改变了主意,因为他知道伊贝林的约翰正是那个给阿尤布苏丹写信泄密以破坏他与腓特烈二世和谈的人物,且在第六次十字军东征后挑动耶路撒冷的本地派对抗留驻此地的帝国军队,引起了长达数十年的“伦巴第战争”。

最终,耶路撒冷贵族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但旷日持久的内战也彻底耗尽了耶路撒冷王国的国力,以至于在真正的敌人到来后不堪一击,当马赫鲁克王朝攻陷阿克时,阿克遭遇了惨烈的屠杀,他这两天所见到的所有巍峨的建筑和生活于此的平民都会毁灭在那场屠杀中,但其中不包括这些耶路撒冷贵族,他们逃去了塞浦路斯,后来又逃去了西欧,战争惩戒的往往不是最该被惩戒的人。

他很清楚布列讷的约翰和伊贝林的约翰潜在的危害性,与其等到他真正带着他必须完成的使命来到阿克时再对付他们,不如提前送走他们,否则他会重蹈第三次十字军的覆辙,兴师动众但不建寸功。念及此,他来到了王宫顶部的露台上,借着月光,他再次展开那封信:

【尊敬的西西里国王:

感谢你的礼物。很抱歉,过去一年中,我一直忙于伊比利亚的战争,因此减少了和你通信的频率,但对你给予我的建议和帮助,我始终认真对待,并感激于心。如你所说,长弓确实是适合英格兰人的武器,我叔叔很高兴我可以招募那些令他头疼的流民;

在伊比利亚,基督徒的军队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我的舅舅在此战中居功至伟,正是他发现了哈里发的营帐并及时攻击,基督徒联军才得以击溃穆瓦希德军队,从他身上,我也学到了许多东西,譬如如何引领军心和抓住战机,他说那是他和我父亲都擅长的事;

在战后的利益划分中,卡斯蒂利亚国王同意将追随我的骑士和流民安置在新征服的地区,但我们就对战俘的处置发生了分歧,卡斯蒂利亚国王希望杀死所有俘虏以彰显天主教的权威,尤其是被划归卡斯蒂利亚领土的那部分,我和我舅舅则希望宽恕没有参加战争的妇孺并允许俘虏通过赎金获取自由,在谈判和争吵中,卡斯蒂利亚国王以我父亲曾在阿克杀死了上万名战俘为由劝导我应当效仿父亲的做法,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事,但当我得知这件事时,我既不认同卡斯蒂利亚国王,也不认同我的父亲;

这样的认知令我内心矛盾:关于我的父亲,我一直深深地崇敬他,将他视作我的精神动力并享受着他带给我的余荫,但我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他,尤其是他荣耀的光环下那些阴暗的部分,那么,我接受了他带给我的荣耀,又是否代表我应该接受他的一切并效仿他,因为这件事,我陷入了自我怀疑与困惑,我的母亲和舅舅都无法为我解决困惑,因此只能求助于你,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答案,遵从你内心的答案。

当我写这封信时,我听说你正要前往阿克,那是我父亲曾夺取的城市,也是我母亲口中她最难以忘怀的回忆所在之地,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带给我一些阿克的礼物和纪念品,以帮助我安慰我的母亲,我期待你的回信,也期待我们再次相遇。

等待回信的,玛蒂尔达】

他看得入神,以至于完全没有觉察到有人靠近,直到他腰带上的铁环撞到了他的肩膀上。“你又在看这封信。”菲利普说,他盯着信上的落款,心中浮现出挥之不去的怀疑,他记得小埃莉诺好像确实说过君士坦丁对他们那传说中的堂妹很有兴趣,“我堂妹的信就这么让你眷恋不舍吗?”

第87章回信(下)

“我堂妹的信就这么让你眷恋不舍吗?”

菲利普发出真诚的疑问,而君士坦丁也没有反驳,他收起信,十分认真道:“为什么我不能看她的信呢,或者说,我为什么不能追求她呢?”

“那你会和她结婚吗?还是说你只是将和她通信和求爱视为一个新奇的游戏,愿意付出情绪和许诺,却不愿承担责任?”

“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这么轻浮?”君士坦丁无奈道,他很快敏锐地察觉到了菲利普语气里那一丝潜藏的忧虑,“你在担心什么吗?是我的行为让你想到了什么吗?”

“……”菲利普没有说话,他坐到了君士坦丁旁边,而君士坦丁也没有继续试探他,正当他以为这略显尴尬的沉默会持续下去时,菲利普却开口了,“我想到了我的亲生母亲。”他说,“我的父亲诱骗了她,许诺会正式娶她为妻,但他从没有真心想要这样做。”

菲利普的生父是幼王亨利,他的妻子是路易七世的女儿,再天真的少女也不会轻易相信未来的英格兰国王会抛弃他出身高贵的妻子娶她为妻,除非这个女人本就有着足以嫁给国王的资格。“所以你一直对我不太放心的原因是这个吗?你认为我可能和你的生父一样轻浮。”君士坦丁说,察觉到菲利普的默认,他不禁失笑,“放心吧,不会的,我是真的想要娶她,也是真的想要和你成为一家人。”他心念一转,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他决定反过来安慰菲利普,“何况传言未必真实,若你的父亲真的曾有以你的生母取代他妻子之心,玛格丽特王后又怎会将你带到匈牙利抚养?”

抚养丈夫的私生子不算罕见,带着丈夫的私生子改嫁也还算正常,但若这个私生子的母亲曾经可能取代她的地位,那法兰西的玛格丽特不计前嫌抚养她儿子的行为简直堪比圣人。“她确实不曾怨恨他们。”菲利普说,“十年前,我曾经来过阿克城,就在这座王宫,我见证了玛格丽特王后的去世,临终前,她将她的全部财产都给了我,希望我可以好好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我宁愿死在那场瘟疫里的人是我,即便是现在,我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当时医生救活了我,却没有救活她,她是那么地善良、温柔和高贵,她比许多人都应该好好活着。”

“追溯过往并无意义。”君士坦丁说,他其实能理解菲利普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忧郁和自毁,如果有的选择,谁也不想拥有毫无印象的生父,不知名姓的生母和无颜面对的养母,但他还是认为菲利普不应该一直为他从没有做过的事承担负罪感,“犯下罪孽的人并不是你,伤害了玛格丽特王后的人也不是你,你现在的生活正是她期望你拥有的人生,至于真正犯下罪孽的人,他业已早逝,早在你出生之前,他就已得到了惩戒。”

“是的,我的父亲确实是罪孽的始作俑者,但承担代价的不止有他,还有他最亲近的人,不论是我的生母还是玛格丽特王后。”菲利普说,在阿克城的月光下,他难得敞开了心扉,“有时候,我十分怨恨我父亲,不论他是否是真心想要迎娶我的生母,他对玛格丽特王后的伤害都是真实的,甚至包括她的死亡也是因为她想要完成我父亲的心愿前往耶路撒冷朝圣,她希望耶路撒冷能够涤清他所有的罪孽……可耶路撒冷真的能赎清所有罪孽吗?”

闭上眼睛,他仍然能想起法兰西的玛格丽特临终前的那段话:“你不是和我毫无关系的孩子,你的身上也有着和我相同的血缘,我不希望亨利生下一个和威廉血缘相同的孩子,但你出生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他不敢去细想这番话背后隐藏了什么秘密,不过,遗忘这个秘密或许确实不是坏事,至少他现在有了新的人生,有了爱他的人,如果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真的有所感知,他相信她会欣慰于他现在的状况。

“耶路撒冷从不能赎罪,只是有罪之人心知自己的罪孽并不能为上帝宽恕,才想要借耶路撒冷之名涤清。”他听到君士坦丁说,这个时候,陷入迷茫和犹疑之中的人成了他,他同样眺望着阿克城的月光,“最早的时候,那只是一块比荒漠稍肥沃些的土地,犹太人想要放牧的山地和种植葡萄的水源,因此称其流淌着奶与蜜,是属于他们的‘应许之地’;后来,罗马人来了这里,基督徒和撒拉森教徒也来了这里,为了政治声望或是经济收益,他们前仆后继地自相残杀,谁还记得‘耶路撒冷’名字的由来,这座城市原本代表着和平。”

“你会犹太人的语言。”菲利普说,君士坦丁没有否认,而菲利普竟也不觉得奇怪,他知道君士坦丁本就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我知道,你并不认为宗教的差别应该成为审判和迫害平民的理由,也不愿仅以宗教为由发动战争,天主教徒,正教徒,撒拉森人,没有触犯你定下的律条你都愿意宽容他们,可你终究是个基督徒君主,还离教皇如此之近,那你是不可能永远回避你身上的责任的,就像耶路撒冷,即便我们清楚连这些圣城脚下的贵族们都已被私心蒙蔽,可圣城终究是圣城,如果有一天,整个基督教世界都要求你率军收复耶路撒冷,到了那个时候,你难道会拒绝他们?”

“我不会拒绝。”君士坦丁说,“但我不会通过无意义的战争来满足基督徒的虚荣心,他们想要耶路撒冷,他们也确实可以得到耶路撒冷,但原因只会是因为将耶路撒冷还给基督徒能避免双方都不愿见到的战争。”

“这不可能,基督徒崇尚真正的骑士,撒拉森人也不会被口舌说服,你擅长的事在基督教世界有用,但打动不了撒拉森人。”

“你不了解撒拉森人。”君士坦丁摇了摇头,他嘴角挂着笑容,但菲利普发觉那层捉摸不透的神秘感又回到了他身上,他真实的内心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封闭了,“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我想要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应该怎么完成我想要做到的事,爱我或者恨我的人,他们都无法阻止我,我会完成我想要做到的事,也会见到我想要见到的人。”

【尊敬的公主殿下:

我已收到您的近况,并为您所取得的成就欣喜,关于您困惑的问题,我想冒昧地请求您遗忘对您父亲和姑父的主观认知,而将他们置于他们所处的真实境遇,您的父亲正率军攻打耶路撒冷,他没有粮食去供养这些多余的战俘也无法从他们身上得到赎金,更不可能将宽容地释放注定会成为他敌人的军队,而卡斯蒂利亚国王已经以圣战的名义成功为他的王国扩展边疆,这些俘虏的存在除却阻碍他的统治毫无作用,他显然也不具备包容不同信仰臣民的耐心;

伊比利亚的十字军并非单纯的宗教战争,它同时也是一场世俗意义上保护边疆与开疆扩土的战争,只是为拉拢最多的力量会选择“圣战”之名将其歌颂。当基督徒成为胜利者,他们就需要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些新征服的生活着许多撒拉森人的土地,既然如此,卡斯蒂利亚国王想要将这些不稳定因素完全扼杀的原因便十分明显,而其他基督徒国王并没有直接开拓大量领土,自然也没有这种强烈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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