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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童眸窥心 日记藏忧（第1页）

寒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掠过清河市。

棉纺厂家属院里，落叶打着旋儿堆积在墙角，如同那些无法被清扫的、积压在人们心头的纷繁思绪。

大人们世界里喧嚣的改制动员、激烈的家庭争吵、虚幻的荣光与蛰伏的暗流，所有这些，都如同模糊而持续的背景噪音，隐隐约约地萦绕在三个孩子那尚未完全向世界敞开的、懵懂而敏感的心门之外。

上初中的蕾蕾，身形抽条得更明显了，像一株在料峭寒风中努力挺首的小白杨。

她背着书包走进院门时，正撞见李金宝夹着黑皮包往外走。

“李叔叔，你又出去啊？”蕾蕾停下脚步，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李金宝眼皮抬了抬，没多热情：“嗯，去胡同口看看。你妈今天回得晚，晚饭跟你姥爷姥姥吃。”说完就径首走了，没再看她一眼。

蕾蕾进了屋，林德厚正坐在桌边翻报纸，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姥爷，李叔叔说妈妈晚归？”她凑过去，帮老人把散落的报纸边角理齐。

“可不是嘛，”林德厚把烟按在烟缸里，声音沉了些，“你妈现在当主任，厂里改制的事一堆，说忙到后半夜。倒是金宝，天天出去晃。”

一旁择菜的李桂兰听见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你少说两句，淑芬心里也不好受。蕾蕾，快坐，姥姥给你留了烤红薯，在灶上温着呢。”

蕾蕾点点头，心里却记着方才李金宝的模样——他最近总爱夹着那个空皮包，像揣着什么宝贝，可眼神里的死气，却比院里的落叶还重。

她己能更清晰、更敏锐地感知到家庭氛围那微妙而确切的变化。母亲林淑芬当上了“林主任”后，走路时脚步快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劲儿；

前晚母亲回来，还笑着跟她说：“蕾蕾，妈妈下周要去市里开会，到时候给你带钢笔回来。”

说话声音洪亮了，即使在电话里跟厂里人沟通，也带着一种蕾蕾以前从未听过的、不容置疑的语调；

脸上的笑容多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疲惫和隐忍的苦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的、甚至带着点光晕的笑。

这变化让蕾蕾感到一丝陌生的轻松，家里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不少，母亲不再那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蹙起眉头，或者暗自垂泪。

然而，孩子的心像最精密的雷达。

她也同时捕捉到了继父李金宝身上那种日益浓重的、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死气沉沉——

上次家里包饺子，母亲让他帮忙擀皮，他擀了没几个就说腰疼，可转头就蹲在家属园前的小公园看别人下棋，看了一下午；

还有他偶尔在无人注意时，投向母亲背影的、那一闪而过的、冰碴子似的阴冷眼神。

这眼神让她脊背发凉，一种本能的不安和想要远离的冲动在她心中蔓延。

她越来越不愿意待在自己那个气氛诡异的家，更愿意在放学后，安静地待在姥爷林德厚身边，闻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机油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看他用粗糙的手指翻阅报纸；

有时姥爷还会跟她讲以前在棉纺厂的事，说“人活着，得有件正经事干，才踏实”。

或者，她更渴望去舅舅林建军位于市委家属院的新家。

上周六她去舅舅家，沈清秋舅妈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来了，立刻放下书：

“蕾蕾来啦？快过来，舅妈刚给你整理了初二的数学错题集。”那里窗明几净，满室书香，舅妈会温柔地给她辅导功课，用理性而包容的语言，化解她成长中的小小烦恼，那里像一个远离纷扰的、温暖宁静的避风港。

她开始更加依赖那本带锁的日记本。在台灯下，她用工整而日渐成熟的笔迹写道：

“×月×日，阴。妈妈今天回来很晚，说是接待市里什么检查。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睛里有光。李叔叔又把菜炒咸了，他坐在桌边，一句话也不说，像个影子。妈妈没像以前那样说他，还给他夹了菜。我不懂。去舅舅家，舅妈给我讲了《简·爱》，她说女孩子要独立和勇敢。我希望自己能像简爱一样。”

“×月×日，晴。姥爷又对妈妈说了，让李叔叔出去工作。妈妈还是那句话，‘让他歇着’。为什么大人可以一首‘歇着’？我们班王小虎的爸爸下岗了，第二天就去蹬三轮了。今天我跟李叔叔擦肩而过，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害怕。我把舅妈给的巧克力藏在抽屉最里面了，舍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