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西年级的栋梁(比同龄孩子早一年入学,5岁就上了一年级),对“入股”“主任”这些词汇依旧毫无概念,它们远不如“变形金刚”和“电子游戏”来得具体。
他趴在客厅茶几上拼积木时,听见姥姥李桂兰跟姥爷念叨“淑芬现在是主任,厂里大小事都找她”,只抬了抬头,又低头盯着手里的零件:
“姥姥,‘主任’能换圣斗士的贴纸不?小虎他爸是小组长,就给他换了两张。”
李桂兰被逗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这孩子,就知道玩!你大姨那是干大事的,比小组长厉害多了!”
栋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只记着“厉害”两个字——厉害是不是就能让大姨父李金宝多做两次红烧肉?
他只知道,大姨林淑芬好像“当官”了,很厉害,家里吃饭时,姥爷姥姥夸她的次数明显变多,连爸爸陈卫国都会说“跟你大姨学学,将来有出息”。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大人们又换了个话题夸人而己。
他更关心的是切身感受——大姨父李金宝做的饭,好像越来越没滋味了,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红烧肉也没以前烧得那么香糯了。
而且,大姨父整天板着张脸,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机械地移动,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会趁大姨不注意,偷偷塞给他一两块钱,挤挤眼睛说:
“去,买根冰棍儿,别告诉你妈!”
这点小小的失落,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被电视机里《圣斗士星矢》的热血主题曲冲散——他蹦到沙发上,跟着主题曲哼调子,手还比划着“天马流星拳”的动作;
或是楼下小伙伴拍着门喊“栋梁!下来踢球!”,他立刻抓起球鞋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来啦!等我当守门员!”,刚才的不快早抛到了脑后。
至于厂区里那些时而爆发的、叔叔阿姨们围着厂部办公楼的抗议和争吵,在他眼里,不过是比平时更加热闹、更加混乱的一种“游戏”,他甚至会和小伙伴们远远地模仿、起哄,觉得大人们“真能闹腾”。
上小学二年级的煦煦,脸蛋依旧圆嘟嘟的,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像个小棉花包。
他懵懵懂懂地知道,大姨林淑芬变得“厉害”了,是“主任”,姥爷姥姥说起她时,脸上的皱纹会舒展开,带着笑。
他也模糊地感觉到,大姨父李金宝变得很“懒”,不像爸爸周文博那样每天去上班,也不像舅舅林建军那样总是忙忙碌碌,而是整天待在家里,或者在外面瞎晃悠。
一次,在姥爷家,他正趴在地板上摆弄他的电动小火车,听到姥爷语气严肃地对大姨说:“淑芬,金宝这事儿不能老这么拖着,得让他出去找个活干!一个大男人……”
他听见大姨用一种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像是“保护”的语气回答:“爸,您就别老念叨了。他心里不痛快,让他再歇歇,适应适应。”
煦煦仰起小脑袋,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扯了扯妈妈林淑芳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大姨父为什么老是歇着呀?他生病了吗?还是他的工作就是在家做饭呀?”
林淑芳被儿子问得一怔,看着孩子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她只能蹲下身,摸摸煦煦柔软的头皮,含糊地、带着一丝无奈地解释:
“大姨父他……嗯,他可能是累了,想多休息休息。煦煦要乖,别去吵大姨父啊。”
煦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小脑袋里还是画了个问号。
他只觉得,有时候在姥爷家,空气会突然变得有点沉沉的,不如在舅舅家,或者在爷爷周明远、奶奶沈静家那么轻松快乐,可以随便跑,随便笑。
于是,在周末家庭聚会时,他依旧会固执地把他的宝贝小火车在姥爷家客厅的水磨石地板上开得“呜呜”作响,让那单纯的、机械的鸣笛声和车轮滚动声,充满整个空间,似乎想用这纯粹的快乐,驱散那一丝丝他无法理解、却能感受到的沉闷与压抑。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卷起枯叶与尘埃。
孩子们的眼中,清晰地映照着这个剧烈变革的时代,投射在一個普通家庭内部的悲欢离合、荣辱起伏。
他们尚且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利益纠葛、人性暗面与无奈的妥协。
蕾蕾笔下日渐成熟的文字与独立的思考,栋梁那无忧无虑、充满生命力的奔跑与呼喊,煦煦那源自本真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疑问,都是这幅名为“林家”的、经纬交织、跌宕起伏的“人间画卷”上,最干净、最鲜活,也最带着未来希望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