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他一无是处。”林舟继续道,“他学问扎实,口才也好,这些是真的。但有些东西……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最难分辨。”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些人。有些人,将别人的成果稍作修饰,便成了自己的创见;有些人,用华丽的辞藻包装平庸的见解,便能赢得掌声。古今皆然。
“那我们……”林青石茫然。
“我们做我们该做的。”林舟重新提笔,“读书,明理,长本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终有一日会露馅。”
话虽如此,当夜林舟辗转难眠。
他起身,点亮油灯,翻开“识器录”,在最新一页写道:
“西月廿五,赵鹏讲学,引《南窗纪谈》,声名愈显。同窗或羡或敬,唯吾知其‘补益’之秘。然秘不可言,言亦无人信。刘老今日教清丈,示县衙账册,方知学问之外,更有‘人心之算’。吾当惕然:世事复杂,非黑白分明。唯守本心,精实学,方可不惑。”
写罢,搁笔,望向窗外。
月在中天,清辉满院。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悠长寂寥。
他忽然想起三叔公病榻上的话:“走得稳些,走得正些。”
如何才算稳?如何才算正?
他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他知道什么不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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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逢五之日,林舟依约往刘老学士处受考。
今日刘老学士未教算学,而是考经义策论。题目是:“论漕运之利弊及改良策”。
这是实实在在的国策大题。林舟略作思索,提笔破题,从南粮北调的现状,写到漕粮征收、运输、仓储各环节的积弊,再谈改良——均平赋税、疏浚河道、设仓调剂。虽见识有限,但条理清晰,尤其提到“沿途损耗”时,引了刘老学士所教的算学方法,估算损耗比例,建议加强计量监督。
刘老学士阅罢,未评优劣,只问:“你可知漕运最大的问题在何处?”
林舟想了想:“在‘人’?”
“不错。”刘老学士颔首,“河道可疏,仓库可建,计量可严。但漕粮从农户手中收缴,到装入漕船,中间经过多少道手?每一道,都有人要‘分润’。这些‘分润’,最终都加在农户头上。你算得清损耗,算不清人心。”
又是人心。
林舟默然。
“不过,”刘老学士话锋一转,“你能想到从计量入手,己是务实之思。这份考卷,我可转呈周教授一观。”
林舟一怔:“周教授?”
“他前日来信,问起你的近况。”刘老学士从案头取出一封信,“说是府学准备编纂一部《童生进阶实务辑要》,想征集各县优秀童生的策论。你这篇,倒可一试。”
机会来得突然。
林舟接过信。周教授的信写得简洁,问候刘老身体,问及林舟守孝期间学业是否受影响,末了提了一句编书之事。
“教授……还记得学生。”
“他记得的不是你,是你那日‘先去看’的话。”刘老学士淡淡道,“实务之学,缺的是肯‘先去看’的人。你既有此心,他便给你机会。”
林舟握着信,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但这机会,也是考验。”刘老学士看着他,“若你的策论入选,便会在府学乃至更广的范围流传。届时,会有更多人看到,也会有人挑剔、质疑。你……可敢?”
敢吗?
林舟问自己。他不过一个七岁童生,守孝期间,文章若能入选府学编书,自然是莫大荣耀。但随之而来的关注、审视,乃至可能的不屑——“一个孩子,能懂什么漕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