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三叔公的话在耳边响起:“别怕难,别怕苦。”
父亲的目光在眼前浮现。
他抬起头:“学生愿试。”
“好。”刘老学士眼中露出赞许,“三日后交稿。记着,不必求奇求险,把你想到的、算清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写出来。”
“是。”
从刘老学士处出来,林舟脚步轻快。然而刚回到斋舍区,便见赵鹏与几名童生站在廊下说话。见他过来,赵鹏笑着招呼:
“林世弟这是从刘老处回来?可是又学了新奇算学?”
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调侃。
林舟停下脚步,行礼:“赵兄。”
“听说刘老常教你实务。”赵鹏走近几步,“这倒是好。我等读书人,将来总要牧民一方,懂些钱谷刑名也是应当。只是……”他顿了顿,“莫要因此荒废了经义根本才好。”
话中有话。
旁边一名童生接口笑道:“赵兄说的是。科举取士,终究看的是文章。算学再好,也不过是末技。”
几人都笑了起来。
林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些人高谈阔论“牧民一方”,却连一本真实的账册都未必看过;他们嘲笑“末技”,却不知正是这些“末技”,关系着百姓的温饱生计。
他想起周教授那封信,想起刘老学士的叮嘱。
“多谢赵兄提点。”林舟微微躬身,“学生谨记,经义是根本,实务是应用。二者皆不可废。就如人之一体,经义是骨,实务是肉,骨肉相济,方为完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接了话,又点明了实务的重要性。
赵鹏笑容微凝,随即恢复如常:“世弟见识长进了。好,好。”
林舟不再多言,告辞回房。
关上房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青石关切地看过来。
“没事。”林舟摇头,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笔。
他要写那篇漕运策论。
不是为证明什么,不是为争一口气。
只是想把那些在刘老学士处学到的东西,把那些对民生疾苦的思考,把那些算盘珠子拨动时心中升起的责任感,如实写下来。
烛光下,笔尖落在纸上:
“漕运者,国之大脉,民之膏血。然今之漕政,积弊丛生。臣闻江南有谚:‘漕粮一石,民费三石’。此非虚言……”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像是踏在实地上。
窗外,夜色渐深。
而有些光,正在黑暗中,一点点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