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心头一跳。
“他说,此书乃家藏珍本,中有不少独到见解。今日讲学,便引了其中几段论‘博与约’的文字,听得不少生员赞叹。”林青石顿了顿,“讲学结束后,李教谕问他此书来历,他说是祖上所传,自幼研读。”
“有人质疑吗?”
“谁敢质疑?”林青石苦笑,“赵鹏将那几段文字背得滚瓜烂熟,讲解透彻,又提及书中其他几处细节,俨然真读过全本。连李教谕都说他‘家学深厚’。”
林舟沉默。赵鹏这是在巩固“残卷”带来的声名,将“补益”的内容进一步坐实,化为自己的学问资本。手段高明,且不留痕迹。
“还有,”林青石声音更低了,“他讲学时,特别提到‘寒门学子,更应珍惜眼前典籍,莫要好高骛远,贪求冷僻’。这话……像是在说给谁听。”
自然是说给他听。
林舟走到窗边,望向明伦堂方向。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瓦上,明亮得刺眼。
他知道赵鹏的用意:一方面展示博学,巩固地位;另一方面敲打他,暗示他“安分守己”。或许还有一层——提醒他,有些圈子,不是寒门学子该碰的。
“小叔,咱们……”林青石有些担忧。
“无妨。”林舟转身,神色平静,“他讲他的学,我们读我们的书。”
话虽如此,当日下午的经义课上,气氛却微妙起来。
李教谕今日讲《礼记·学记》,讲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时,特意看向林舟:“守孝期间,不便与会文,但同窗之间,课业上若有疑难,还是可以相互请益。莫要太过封闭。”
林舟起身:“学生明白。”
坐下时,他感到几道目光投来。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下课后,徐子清特意等在廊下。
“林小弟。”这位斋长神色温和,“近日可有难处?”
“谢徐兄关心,尚好。”
徐子清沉吟片刻,低声道:“赵鹏今日讲学,你也知道了。他这个人……心思深,你莫要与他正面冲突。守孝期间,安心读书便是。”
“学生谨记。”
徐子清看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拍拍他的肩:“若有需要,可来找我。”
望着徐子清离去的背影,林舟忽然明白:在许多人眼中,他己是“需要照顾”“需要提醒”的弱势一方。因为他年幼,因为他守孝,更因为……他是寒门。
这层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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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丙房烛火通明。
林舟在整理父亲的笔记,林青石在温习今日功课。寂静中,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林青石轻声道:“小叔,你说……赵鹏那部《南窗纪谈》,会不会真是家传的?”
林舟笔尖一顿:“为何这么问?”
“我只是想,万一……万一是我们多心了呢?”林青石语气犹疑,“若他真有如此家学,我们这般揣测,岂非小人?”
林舟放下笔,看着跳动的烛火。许久,缓缓道:“青石,你可记得三叔公说过一句话?”
“什么?”
“真学问,不怕人看,更不怕人问。”林舟声音很轻,“若那书真是家传,赵鹏大可大大方方示人,任人翻阅考证。为何只背几段,只讲几处细节?为何从不见他将书拿出来?”
林青石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