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了官之后呢?”
“这……”林青石答不上来。
林舟望着跳跃的火光,轻声道:“三叔公说,要心里有百姓,手里有实学。我以前觉得这话太远,现在才懂……他是怕我将来,就算考中了,也不过是个空壳子,担不起‘官’这个字。也是怕我……重蹈爹的覆辙——不是指爹没考中,是怕我有了机会,却不知该做什么,怎么做。”
纸钱在火盆里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我要回县学。”林舟忽然说。
林青石一惊:“可丧期……”
“我知道要守孝。”林舟声音平静,“但李教谕捎信说,可以让我在学里设个孝堂,白日上课,早晚祭奠。刘老那边,我也不能断。”
他看向林青石:“三叔公把希望给了我,爹把未竟的路给了我,我不能停下。停下,才是最大的不孝。”
林青石看着他小叔的侧脸。火光中,那张稚嫩的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坚毅。
“我陪你。”林青石说。
五七过后,林舟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县学。
临行前夜,父亲林茂才将他叫到屋里。桌上摆着三叔公留下的那个樟木箱,箱盖开着。
“这些书,你带上。”林茂才声音沙哑,“你三叔公攒了一辈子,都是好东西。特别是那几本手抄笔记,”他指着箱中几册线装本,“里面……有我当年读书时,记的一些心得批注。你三叔公一首留着。”
林舟心头一震,看向父亲。老童生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爹……”
“拿去。”林茂才抬起眼,目光复杂,“我的路……走到头了。你的路,还长。这些心得,兴许……兴许能帮你少走些弯路。”
林舟郑重地点头,将那些笔记小心取出,捧在手中。纸页上,是父亲年轻时的字迹,清秀挺拔,与如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判若两人。
林茂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打开,是几块碎银,加起来约莫五两。
“这是家里凑的。”林茂才避开儿子的目光,“你三叔公留下的银子,那是给你赶考用的,不能动。这些……你带去学里,该花就花,别委屈自己。”
林舟鼻子一酸。他知道,这五两银子,是家里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春蚕的丝钱、夏粮的盈余,恐怕都在这里了。
“爹,我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林茂才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强硬,“你三叔公走了,以后家里……就指望你了。你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记着,你不是一个人读,是替咱们全家读,替……替我也读一读。”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林舟不再推辞,接过布袋,沉甸甸的。
“还有,”林茂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三叔公那封信……他既然说了等你中举再看,你就听话。别……别好奇。”
林舟心头一动:“爹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林茂才摇摇头:“不知道。但你三叔公交代这事时,神情很严肃。想必……是很重要的事。你记着,没到那一天,别拆。”
“儿子记住了。”
林茂才看着他,张了张嘴,似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他抬手,想拍拍儿子的肩——就像寻常父亲对儿子那样——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落在林舟的背脊上。
“去吧。明天……我让你大哥送你。”
翌日清晨,林舟背着书箱,林大山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那个樟木箱和父亲的笔记。林青石也收拾好了自己的简单行囊,默默跟在车旁——他自然是要和小叔一同回县学的。三人踏上了回县城的路。
晨雾未散,村庄在身后渐行渐远。林舟回头望去,祠堂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仿佛看见三叔公站在祠堂门口,拄着拐杖,目送他远去。而父亲……父亲或许正站在家门前的枣树下,像这些年每一次送他出门一样,沉默地望。
他转身,面向前方的路。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背上不止有书箱,还有一个家族的期望,两代人的未竟之路,一份需要他用一生去兑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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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学时,己是午后。
李教谕在斋房见他。见他一身素服,神色憔悴,叹道:“节哀。你三叔公的学问人品,我都敬重。他既将希望托付于你,你更要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