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53章 遗泽（第2页）

三叔公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你出生那年，我去祠堂卜了一卦。卦象说，这一辈，该出一个读书种子。我等你开蒙，等了你六年。六岁那年，你在祠堂里说‘我要读书’，我就知道……卦象应了，你爹那簇火，有处放了。”

他反握住林舟的手，握得很紧：“舟儿，你肩上扛着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前程，是你爹那辈子没走完的路，是你哥哥们让出来的机会，是咱们林家几代人……攒下的念想。”

林舟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别哭。”三叔公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听我说完。刘老教你实务，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你要记住……科举是正途，是敲门砖。砖不硬，门敲不开。但门开了，进去之后，能不能站得住，能不能走得远，看的不是你文章多锦绣，是你心里有没有百姓，手里有没有实学。”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这一辈子，只是个秀才，没做过官。但我教过那么多学生，见过那么多人。有的人，文章花团锦簇，为民时却一窍不通，反成了祸害。有的人，学问朴实，却能在地方上做几件实事，让百姓念他的好。”

“你要做后一种。”

林舟重重点头：“孙儿记住了。”

三叔公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更虚弱了。他示意林舟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床底下……有个旧木箱。钥匙……在枕头里。”

林舟摸向枕头，在夹层里找到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打开。”三叔公说。

林舟依言，趴到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子。箱子很沉，锁己锈蚀。他用钥匙费力拧开锁扣，掀起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最上面是一套《西书大全》，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却保存完好。下面有《五经正义》《通鉴纲目》，还有几册手抄的笔记。书箱角落，有一个蓝布包裹。

“把包裹……拿来。”三叔公说。

林舟取出包裹，放在床边。三叔公颤抖着手解开，里面是几锭银子，一块玉佩，还有一封信。

银子不多，大约二十两。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用红绳系着。

“银子……是我这些年攒的。原想等你进京赶考时用。”三叔公喘息着，“玉佩……是你曾祖母的嫁妆。不值钱，是个念想。”

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林舟亲启”西字，字迹己有些模糊。

“这封信……等我走了再看。”三叔公将信郑重放在林舟手中，“里面……有些话，现在说不得。等你将来……中了举人，再拆。”

林舟接过信，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重。

“孙儿……遵命。”

三叔公看着他，目光渐渐涣散，却又强撑着凝聚起来。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林舟的头，像多年前教他认字时那样。

“舟儿啊……”老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叔公……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前面的路……你自己走。记着，走得稳些，走得正些。别怕难，别怕苦。咱们林家的儿郎……骨头硬。”

手缓缓垂下。

林舟跪在床边，一动不动。他握着那只逐渐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暗了下去。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

三叔公的丧事办得简朴而隆重。

林家虽不富裕，但林怀瑾是村里唯一的秀才，教过族中大半孩子，德高望重。族长主持，各家出力，搭起了灵棚。李教谕从县里捎来了奠仪，还派了学里一名书办前来协助。连赵里正也派人送来了挽联——不管私下如何，面上总要过得去。

林舟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来来往往的吊唁者，哀戚的哭丧声，缭绕的香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眼中只有棺木前那方牌位：显考林公怀瑾府君之灵位。

父亲林茂才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这位老童生沉默地料理着一切，只有在无人时，会站在灵前，看着牌位，久久不动。林舟知道，父亲在告别的不只是三叔，更是自己曾几何时也怀抱过的、终究未能实现的读书梦。

守灵的第三夜，月明星稀。

客人都散了，只剩下林家自家人。林舟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小叔。”林青石悄悄过来，在他身边跪下，递过一碗水，“喝点水吧，三天了，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林舟接过碗，抿了一口。温水入喉，才觉出喉咙干得发疼。

“青石，”他忽然问，“你说，读书到底为了什么？”

林青石愣了愣：“为了……考功名，当官，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