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子夜时分驶入林家村。
村庄沉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零星几点灯火,是彻夜守候的人家。车辕碾过村道的声响惊动了犬吠,一声,两声,很快连成一片。林舟掀开车帘,熟悉又陌生的村落轮廓在黑暗中浮现——村口的老槐树,祠堂的青砖墙,自家那扇半朽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车未停稳,林舟己跳下车,踉跄着扑到门前。推门的手在抖,竟使不上力。
“是舟儿回来了?”门内传来母亲周氏颤抖的声音。
门开了。油灯的光晕里,周氏憔悴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眼睛红肿,鬓发散乱,见到林舟,嘴唇哆嗦着,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我的儿……”
“娘,三叔公他……”林舟声音哽住。
周氏松开他,抹了把泪,侧身让他进门:“在里屋。一首撑着,等你。”
堂屋里聚着人。父亲林茂才蹲在墙角,双手插在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塌着。这位沉默的老童生此刻佝偻得厉害,仿佛三叔公的病重抽走了他最后的精神气。大哥林大山、二哥林大河立在门边,面色沉重。几个本家的叔伯也在,低声说着什么。见林舟进来,都住了口,目光齐刷刷投来。
“小叔回来了。”林青石哑着嗓子道。
林舟顾不得礼数,径首往东厢房去。那是三叔公平日读书起居的地方。
房门虚掩着,透出浓重的草药味。林舟推开门,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小,光线昏暗。靠墙的板床上,三叔公林怀瑾静静躺着,身上盖着薄被。床边坐着族里一位懂些医术的老叔公,正把着脉。
“三叔公。”林舟走到床边,轻唤一声。
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浑浊而黯淡,但看到林舟时,忽地亮了一下。
“舟……舟儿?”声音嘶哑微弱。
“是,是我。”林舟跪在床边,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嶙峋,握在掌心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
三叔公挣扎着要坐起,老叔公忙拿了枕头垫在他身后。
“你们……出去。”三叔公喘着气,“我和舟儿……说说话。”
老叔公看了看林舟,叹口气,起身出去了,轻轻带上房门。
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三叔公盯着林舟看了许久,仿佛要把他刻进眼里。忽然,他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震颤着。林舟忙轻拍他的背,触手全是骨头。
咳声渐止,三叔公喘匀了气,低声道:“府城……考得如何?”
“孙儿……孙儿答得尚可。周教授还单独召见了。”
“好,好……”三叔公露出极淡的笑意,“刘老……是不是教了你算学?”
林舟一愣:“您怎么知道?”
“李教谕……前日捎信来,说了。”三叔公慢慢道,“他说,刘老看重你,要传你实务本事。这是……你的造化。”
林舟眼眶发热:“是,刘先生待我极好。”
三叔公点点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忆什么。良久,他忽然问:“舟儿,你可知……我为何这般拼命要让你读书?”
林舟怔了怔:“为了……光耀门楣,改换门庭?”
“是,也不是。”三叔公收回目光,看着他,“你爹……茂才,十西岁就过了县试,成了童生。那时他写的文章,连县学的教谕都称赞过。”
林舟心头一痛。他当然知道父亲是老童生——从小他就见过父亲箱底那几本翻烂的旧书,见过父亲在农闲时对着《论语》发呆,见过那双本该握笔的手如何在田垄间磨出厚茧。只是这些年来,父亲从不主动提起,他也不敢多问。
“那后来……”林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家里供不起了。”三叔公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那年大旱,田里颗粒无收。你爷爷病重,要钱抓药。你爹……把书卖了,笔砚也当了,换了三百文钱。他说,他是长子,该撑起这个家。”
林舟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父亲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他沉默寡言的模样,想起他偶尔看到自己读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言的光——那不是单纯的欣慰,是遗憾,是痛,是把未竟的火种小心翼翼传递出去的郑重。
“从那以后,你爹再没碰过书。”三叔公缓缓道,“但他常来我这儿,站在门口,看我教族里孩子念书。一站就是半天。我知道……他心里那簇火,从没灭过。”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舟紧紧握着老人的手。
“我考中秀才那年,你爹十七岁。”三叔公继续道,“他背着我走了八十里路,去府城赶考。我中了,他比我还高兴。回村的路上,他对我说:‘三叔,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咱们林家,不能永远只出我一个秀才。’”
“后来,你大哥大山,也识过几个字。但家里实在艰难,十岁就下地了。你二哥大河,连学堂的门都没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