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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03(第8页)

克兰利没有回答。

三月二十日:和克兰利就我的反抗问题谈了很久。他又拿出了他那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我还是那么温和,事事顺从。在一个人应该热爱自己母亲的问题上他对我进行攻击。曾极力想象他母亲是个什么样子:想不出。有一次因为没有细想,顺口告诉我,他父亲生他的时候已经是六十一岁。常可以见到他。强壮的农民的体格。穿着芝麻点花色的衣服。方头脚。灰色的胡须从来不加修整。也许还爱参加田径赛。对拉拉斯的德怀尔神父从不亏礼,但也并非十分尊重。有时候在夜里找一些姑娘闲聊。可他的母亲怎么样?很年轻还是很老了?恐怕不会年轻了。要不,克兰利就不会那样讲了。那么一定很老。也许,又没人关心她。因此克兰利才从心眼里感到绝望:这个干瘪老头儿生下的孩子。

三月二十一日,清晨:昨晚睡在**想到这些事,可是因为太懒,思想太自由没有加以补充。思想太自由,是的。以利沙伯和撒迦利亚[73]就都是那么干瘪了。那么说他是一位先驱。还有,他主要吃猪肚肠、咸肉和干无花果。读一些关于蝗虫和野蜂蜂蜜的书。还有,每一想到他,总是看到一张严厉的没有身子的头,或者仿佛后面衬着一面灰色的幕布或红布的死人的脸。在某些宗教圈子里他们把这叫作亡头。拉丁门边的圣约翰简直有点把我弄糊涂了。我看见什么了?一个亡头的先驱正在设法撬开一把锁。

三月二十二日:和林奇一块儿盯梢一个身材高大的医院看护。林奇的主意。根本不感兴趣。两只干瘦的饥饿的猎狗走在一头小母牛后面。

三月二十三日:从那天晚上以后,一直还没有见到过她。她不舒服了?也许正坐在火边上,把妈妈的头巾披在肩上。可是已经不再那么闹脾气了。来一碗煮得很好的稀粥?你现在要吃吗?

三月二十四日:跟我妈妈开始讨论一个问题。题目是:贞女圣玛利亚。由于我的性别和年龄差距,难以进行讨论。尽量避免拿耶稣跟爸爸的关系去和玛利亚跟她的儿子的关系相对比。说宗教不是一个产科医院。妈妈对我很宽容。说我的思想真怪,书读得太多。这话不对。读书少,了解的东西更少。接着她说我还会再回头相信上帝的,因为我的思想总也不得安宁的。那意思是说,我从罪孽的后门离开教堂,却又要从悔罪的天窗再进入教堂了。不可能悔罪。我这样明确地对她说,又问她要六个便士。只弄到三个便士。

然后上学校去。又和那个小圆脑袋的流氓眼睛格齐争吵了一番。这回争论的是关于诺拉的布鲁诺[74]的问题。开始用的是意大利语,最后说的全是混杂的英语。他说布鲁诺是一个可怕的异教徒。我说他倒是可怕地让人给烧死了。他带着某种悲伤的情绪同意了这一点。接着他开给我一个说明,告诉我怎么做他所说的risottamasca[75]。他在念一个软音O的时候,把他的丰满的血红的嘴唇噘得老长,好像他要和那个母音亲吻似的。他是这样吗?他会不会忏悔?是的,他会的:他会哭出两颗圆圆的流氓的泪珠来,一个眼睛一颗。

走过斯蒂芬的,也就是我的菜园子,想起了那天夜晚克兰利所说“我们的宗教”的发明人原是他的同胞,而不是我的同胞的那番话。他们一共是四个人,都是九十七步兵旅的士兵,一起坐在那个十字架的脚下,用掷骰子来决定看谁应该得到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的外衣。

到图书馆去。尽力读了三篇评论文章。没有用。她还是没有出来。我因此感到很不安?干吗不安?怕她永远不再出来了。

布莱克曾写道:

我不知道威廉·邦德是否能保住性命,

因为,千真万确,他实在病得不轻。

天哪,可怜的威廉!

有一次在圆形大厅我看到一张透明画。大厅的尽头,尽都是些显要人物的画像。他们中还有威廉·尤尔特·格拉德斯通,他那会儿才刚刚死去。乐队演奏着《啊,威廉,我们全都想念你》。

全是一帮土包子!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一夜尽做些令人讨厌的梦。希望尽可能把它们都从我心中清除掉。

离奇的人影从一个山洞中走了出来。他们没有一般人那么高。每一个人似乎都和身边的人挨得很近。他们的脸上闪着磷光,还有一条条颜色很深的条纹。他们全望着我,看他们的眼神仿佛要问我什么问题。他们都不说话。

三月三十日:今天晚上在图书馆的门廊上,克兰利对狄克逊和她的哥哥提出一个问题。一个妈妈让她的孩子掉在尼罗河里了。还在谈他的关于妈妈的问题。一条鳄鱼咬住了那孩子。妈妈要把孩子要回来。鳄鱼说,只要她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对待那个孩子,吃掉他还是不吃掉他,他就可以把孩子还她。

这种思想方法,莱皮德斯会说,真是靠着你自己的太阳的作用,在你自己的烂泥里孕育出来的。

我的呢?不是也一样吗?那就把它扔到尼罗河的烂泥里去吧!

四月一日:对最后那句话不很赞同。

四月二日:看到她在约翰斯顿、穆尼和奥布赖恩的店里喝茶、吃饼干。其实是林奇看见的。他的眼睛真是尖,在我们走过的时候,看见了她。他告诉我,克兰利是被他弟弟邀请到那里去的。他是否把他的鳄鱼也带去了?他现在是一只闪光的明灯吗?啊,是我发现他的。我肯定是我发现的。原来只是在威克罗谷仓一个大斗后面静静地发着光[76]。

四月三日:在芬勒特教堂对面的雪茄烟店里见到了达文。他穿着一件黑毛衣,拿着一根棒球棍。问我是不是真要出门去,并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到塔拉去最近的路是从霍利赫德那边走。就在那时我父亲来了。给他们介绍介绍。我父亲很客气,也很细心。问达文他可不可以请他吃点什么。达文不能吃,要去参加一个集会。我们走开的时候,我父亲告诉我说他有一双善良而诚实的眼睛。问我为什么没有参加一个划船俱乐部。我假装说准备考虑考虑。后来还告诉我说他怎么伤了彭尼费瑟的心。要我去学法律。说我天生是学法律的料。又是些烂泥,又是些鳄鱼。

四月五日:寒冷的春天。奔驰的云彩。啊,生活!在浑浊的烂泥塘中黑色的水流边,苹果树抛下了它们的娇嫩的花朵。在那些树叶间可以看到许多女孩子的眼睛。一些显得很端庄的蹦蹦跳跳的女孩子。都是白皮肤的或者是琥珀色的,没有一个黑皮肤的。她们脸一红便显得更美。真叫妙!

四月六日:她肯定记得过去的事。林奇说所有的女人都记得过去的事。那么她一定记得她儿时的情景——还有我童年时候的情况,如果我也曾经有过童年的话。过去被现在吞噬了,现在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它会带来将来。如果林奇说得不错,所有女人的雕像都应该永远浑身都遮盖起来,女人的一只手总遗憾地摸着自己的后部。

四月十日:这个城市,像一个十分疲惫、任何抚摸都不能使他动心的情人一样,由各种梦境进入了无梦的睡眠,就在这个阴森的夜晚,通过城市里的寂静,大路上隐隐传来了马蹄声。马蹄来到桥边,那声音显得更清晰了。不一会儿,它们从黑暗的窗口外边走过,于是那里的寂静像被一支箭穿过一样,被一阵惊愕划破了。马蹄现在又越走越远了,在阴森的黑夜中马蹄像珠宝一样闪着光,它们匆匆穿过睡眠的田野要前往何处——要进入什么人的心?——携带着什么消息?

四月十一日:重读了读昨天晚上写下的那些话。表达一种模糊感情的模糊的语言。她会喜欢它吗?我想会的。那么我也应该喜欢它。

四月十三日:“通盘”那个词儿长时期来还一直扰乱着我的思想。我查了一查,发现它原是英语,而且是规规矩矩的古老的英语。让那个副教导主任和他的漏斗见鬼去吧!他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是教我们他自己的语言,还是跟我们学习我们的语言。不管是哪一样,都让他见鬼去吧!

四月十四日:约翰·阿方萨斯·马尔雷南刚刚从西爱尔兰回来了。欧洲和亚洲的报纸请刊登这个消息吧。他告诉我们,他在那里的一间山上的木房子里遇见了一位老人。那位老人眼睛发红,抽着一根很短的烟斗。老人讲爱尔兰语。马尔雷南也讲爱尔兰语。后来那老人和马尔雷南又一起讲英语。马尔雷南和他谈了一些关于宇宙和星体的事。老人坐着,听着,抽着烟,吐着痰。然后说:

——啊,到世界快结束的时候,准会出现许多可怕的奇怪的人。

我怕他。我怕他那眼圈发红又发硬的眼睛。整个一夜直到天亮,我必须和他进行斗争,直到他或者我死去,我要紧抓住他的满是青筋的脖子直到……直到什么?直到他向我屈服?不。我没有意思要伤害他。

四月十五日:今天在格拉夫顿大街,我和她面对面地相遇了。是拥挤的行人把我们挤到一块儿去的。我们俩都站住了。她问我,为什么我从没有去看她,说她听到别人讲了许多关于我的传闻。这样说不过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问我现在有没有写诗?写什么人?我也问她。这不免使她更感到有些难堪,我感到很抱歉,很不应该。马上关掉那个活门,打开了精神英雄主义的冷气设备,这东西是丹特·阿利吉雅里发明,并在全世界各国取得专利权的。连珠炮似的谈着我自己和我的各种计划。不幸在我说话中间,我忽然做了一个革命的手势。我当时的神态一定像一个抓着一把豌豆往空中乱撒的家伙。街上的人全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她和我拉了拉手,在离开的时候,她说她希望我照我说的去做。

是的,今天我很喜欢她。有一点喜欢还是非常喜欢?说不清。我喜欢她,而这对我仿佛是一种很新的感情。那么,这么说来,其他的一切,我过去想我曾想到的一切,和我过去感到我曾感觉到的一切,从今以后其他的一切,事实上……啊,全部抛开吧,老伙计!去睡一觉,把它们全忘掉。

四月十六日:走吧!走吧!

拥抱的胳膊和那声音的迷人的符咒:大路的白色的胳膊,它们已许诺要紧紧地拥抱,映衬着月影的高大船只的黑色的胳膊,它们带来了许多远方国家的信息。它们都高高举起,仿佛在说:我们很孤单——快来吧。而那些声音也和它们一起叫喊着:我们是你的亲人。在它们向我,它们的亲人召唤的时候,空气里充满了它们的友情,我准备走了,它们正扇动着它们得意的和可怕的青春的翅膀。

四月二十六日:妈妈为我整理我新买来的一些旧衣服。她说,她现在天天祷告,希望我能在远离家庭和朋友的时候,通过自己的生活慢慢弄清楚什么是人的心肠,它都有些什么感觉。阿门。但愿如此。欢迎,啊,生活!我准备第一百万次去接触经验的现实,并在我心灵的作坊中铸造出我的民族的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良心。

四月二十七日:老父亲,古老的巧匠[77],现在请尽量给我一切帮助吧。

都柏林,一九〇四年

[1]近代德国剧作家。

[2]13世纪意大利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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