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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03(第7页)

他斜着眼,带着奇怪的微笑看着斯蒂芬说:

——你认为那是诗吗?再说,你懂不懂得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得先找到一个罗西再说,斯蒂芬说。

——要找她也不难,克兰利说。

他的帽子往额头上耷拉下来。他把它往后推推,在那树林的阴影下,斯蒂芬看到了衬在一片黑暗中他苍白的脸和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是的。他的脸很漂亮,他的身体也很强壮。他曾讲到母爱。他体会到妇女的苦难,体会到她们的身体和灵魂的虚弱,他准备用他强有力的坚定的胳膊去保护她们,他在思想上向她们致敬。

那么离开这里吧,是该走的时候了。在斯蒂芬孤独的心中有一个声音柔和地说,它要他离开,并告诉他,他的友情到此也该结束了。是的,他要走。他不能和别人进行斗争。他知道他的地位。

——也许我要离开这里,他说。

——上哪儿?克兰利问道。

——上我能去的地方,斯蒂芬说。

——那也好,克兰利说。现在你要是还住在这里,可能有些困难。可是就因为那个就要走吗?

——我不能不走,斯蒂芬回答说。

——因为,克兰利继续说,如果你并不想走,你没有必要把自己看作是被人驱逐了,或者觉得自己是一个异教徒,或者是什么不法分子。有许多很好的宗教信徒,想法也和你差不多。你听了觉得奇怪吗?组成教堂的并不只是那几间石头房子,甚至也不是那些教士和他们的教条,而是生来就和它结下不解之缘的一大群人。我不知道你在一生中想干些什么。你想干的,就是那天夜晚我们站在哈考特街外面车站上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吗?

——那个木头脑袋!克兰利轻蔑地说,他知道什么从萨利加普到拉拉斯去的路?不管对任何事他能知道些什么?他真算得上是天下最大的愚蠢的木头疙瘩脑袋!

他止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啊,斯蒂芬说,后来的事你还记得吗?

——后来你讲的那些话,是吗?克兰利问道,是的,我记得的。你说你要去发现另一种生活方式或另一种艺术,依靠它你的心灵可以不受任何约束,自由地表现它自己。

斯蒂芬举举帽子表示他说得很对。

——自由!克兰利重复说,可是你并没有那么多可以亵渎神明的自由。告诉我,你会去抢劫吗?

——我先会想到乞讨,斯蒂芬说。

——如果你什么也讨不到,你会抢劫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说,斯蒂芬回答说,所谓财产所有权也不过是暂时的,在某种情况下抢劫将会变成并非什么违法的事。每一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动。我现在可不想那样回答你的问题。这个你可以去问问那位耶稣会的神学家胡安·玛丽亚娜·德塔拉贝拉[72],他会向你解释,在什么情况下你完全可以合法地杀死你的君王,他还会告诉你,是选择用酒杯给他一杯毒药,还是把毒药抹在他的袍子上或者马鞍的扶手上。至于我,你倒不如问问,我会不会容忍别人来抢劫我,或者,如果有人抢劫了我,我会不会呼喊,要对他加以我相信是属于世俗的权力所行使的惩罚?

——你会吗?

——我想,斯蒂芬说,这让我感到的痛苦将和我遭到抢劫时的完全一样。

——我明白,克兰利说。

他掏出火柴来,开始又剔着他的两颗牙齿之间的一个牙缝。然后他极不在意地说:

——告诉我,比方说,你愿意和一个处女睡觉吗?

——对不起,斯蒂芬客气地说,这难道不是大多数年轻的先生们求之不得的事吗?

——你的看法怎么样呢?克兰利问道。

他最后这句像煤烟一样发着酸臭味并令人沮丧的话,刺激着斯蒂芬的头脑,那烟雾似乎把他的头脑给掩盖住了。

——你听我说,克兰利,他说,你刚才已经问我,我愿意干些什么和不愿意干些什么。那我就告诉你我愿意干些什么和不愿意干些什么。我不愿意去为我已经不再相信的东西卖力,不管它把自己叫作我的家、我的祖国或我的教堂都一样:我将试图在某种生活方式中,或者某种艺术形式中尽可能自由地、尽可能完整地表现我自己,并仅只使用我能容许自己使用的那些武器来保卫自己——那就是沉默、流亡和机智。

——还说什么机智哩!他说,你说的是你吗?你这个可怜的诗人,你呀!

——你已经使我,斯蒂芬说,对他的安抚十分感动,和过去一样向你坦白了许多事情,你说不是吗?

——是的,我的孩子,克兰利仍然很高兴地说。

——你让我向你坦白了我都害怕些什么。可是我还得要告诉你,我不害怕的又是些什么。我不怕孤独,不怕为别人的事受到难堪,也不怕丢开我必须丢开的一切。我也不怕犯错误,甚至犯极大的错误,终身无法弥补,或者也许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克兰利现在又变得严肃起来,他放慢脚步说:

——孤独,十分孤独。你不害怕那个。可是你知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不仅只是和所有的人分开,而且是甚至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我愿意冒这个危险,斯蒂芬说。

——甚至也不要任何一个人,克兰利说,一个比朋友更亲近,比任何人所曾有过的最高贵、最可靠的朋友还要亲近的人和你在一起。

他的话似乎拨动了埋在他自己的天性最深处的一根琴弦。他是不是在说他自己,说他自己就是那样一个人,或者希望是那样一个人?斯蒂芬一声不响注视着他的脸。在他的脸上他看到一种冷漠的悲伤。他是在谈他自己,谈着使他害怕的他自己的孤独。

——你刚才说的是谁?斯蒂芬最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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