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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3页)

桑野又轻轻地笑了一下,随即少见地说了声“真累啊”。也许是感觉到了寒意吧,他搓了搓双手,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视线凝望着涩谷那边闪烁的灯光。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咦?”他喃喃自语道,“街上的灯光真漂亮啊!我从去年12月就一直守在这里,却从没留意过。”

第二天,1月20日,我们从广播中听到最终的正式决定:大学入学考试中止。在之后举行的全体会议上,确定采取“全面撤退”方针。

21日中午,我们撤出八号楼。我们放下武器,让园堂等女生走在中间,大家臂挽臂走出大楼。就在这时,M同盟的人突然前来袭击。他们的人数竟然很少,还不到两百人。中午是普通学生围守着,外地人员没有露面。我成了被拳打脚踢的主要目标—因为之前M同盟有很多人尝过我的苦头,而且我走在队伍最后。不过,他们因为怕被警方认定为聚众持械斗殴罪,早已经把棍棒烧掉了,所以此时只能赤手空拳地打我,想必对此很不甘心吧。这时,我看见桑野悄悄地绕到我身后。撤退之前,他曾对我说:“你可能会成为他们的主要攻击目标,到时我替你挨一半拳头。”现在,他正在履行他的诺言。我们互相对视一眼。他一边挨打,一边高兴地向我挤了挤眼睛。

几天后,我们开始反攻。先是在驹场校园里再次举行誓师大会,然后与M同盟多次发生冲突。每次冲突之后,参加人数都会变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不久,学校当局通知说,期末考试以小论文的形式进行。无限期罢课活动逐渐被瓦解了。我们也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3月,我们踏上了远征京都的征程。为了阻挠京都大学的入学考试,我们组织了一百五十多人的声援队伍。园堂没有参加这次行动。我们挤挤挨挨地睡在京都大学的熊野宿舍和同志社大学的校园里,投掷了成千上万个火焰瓶,与防暴警察发生冲突,最终败退。京都大学的入学考试如期举行。

在应该返回东京的那天,我和桑野仍然留在京都。当晚,我俩去逛了新京极商业街,吃了大阪烧。桑野是在北海道长大的,不会做大阪烧,所以由我来做。桑野看着我熟练的手势,赞叹不已。我从小跟着在大阪的叔叔生活,直到高中,所以少说也做过几千个大阪烧。我和桑野一边把手放在铁板上取暖,一边聊着关东口味和关西口味的差别。

这时,桑野突然说了一句与先前话题毫不相干的话:

“喂,菊池,我要退出了。”

他的语气是如此平静,以至于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

“是吗?”我只是应了一声。

“潮汐转向了。”他平静地说,“浪潮风云变幻。我觉得,现在应该就到转折点了。”

“是吗?”我用铲子翻动着大阪烧。

“我们到底在跟谁进行斗争?你觉得呢?”

“大学当局、国家权力,还有M同盟和党派。教科书上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真是这样吗?我渐渐有点糊涂了。”

“怎么个糊涂法?”

我给烤好的食材涂上调味汁,撒些海青菜,说了声:“吃吧。”桑野点点头。

“我们中的一部分人不是主张运用‘自我否定’的逻辑吗?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渐渐觉得,我们的对手是个更加庞大的东西,它甚至超越了权力和独裁主义。这不是所谓的体制问题。当然,也不是意识形态问题,而是这个世界的恶意。恶意,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必要成分,就像空气一样。无论我们如何努力,这个莫名其妙的对手都毫无损伤,而且今后将继续存活下去。所以呀,‘自我否定’那一套太软弱无力了,没有任何意义。归根结底,我们所做的就像是一场游戏。不是为拼个你死我活,而是从一开始就明白注定要输。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试试,就这样开始了这场游戏。然而,这世界上不可或缺的恶意包围着我们,而且它永远不会被打败,所以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办法……一旦看清这点,作为个人就无能为力啦。我是这么觉得的。简而言之,就是我已经被打垮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有点像宿命论嘛。”我说,“而且太抽象了。”

“确实如此。”桑野回答。

“是不是可以归结为‘身心俱疲’?”

“可能吧。不过,用‘颓废’这个词也许更合适。”

“也就是说,游戏结束了?”

“是的,游戏结束了。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听你的。”

之后,我们又多点了份炒面,默默地吃起来。我俩关于学生运动的最后一次谈话就说了这么多。调味汁的焦味和沉默笼罩着我们。

游戏结束了。

我和桑野留级了。我们犹豫着要不要重回学校,后来就没有再回去,开始出去工作了。听说,大学里的学生运动失去了约束,各派系之间的主导权之争日益激烈。我俩都没有再在昔日的同伴中露过面,也没见过学校的其他人。与园堂也中断了联系。

桑野在涩谷的一家西装直销店做店员。我在池袋附近的一家小面包坊工作。我每天早上5点钟开始上班。我把面粉和酵母粉调配好,放进搅拌机里。等它变成有弹性的面团,就分成一块一块的,放进方形铁托盘里。几十个托盘在传送带上,绕着巨大的烤炉慢慢转一圈,面包就烤好了。我戴上石棉手套,取出托盘,把面包分别装进木箱。然后,用卡车分送到几所小学的食堂。下午2点下班。

下班后的时间,我逐渐养成了在拳击馆训练的习惯。我是在某天上班途中进拳击馆瞄了两眼,从此就对拳击产生了兴趣。训练一个多月后,拳击馆的会长对我说:“你去参加拳击专业考试吧。你很有天赋。”

我时常与桑野见面。他住在驹込区的公寓,我每个月都会去他那里两三次。每次见面时,我们都要东拉西扯地神聊一番。他说:“我已经从柜台调到销售部了,可能会在这个地方干下去。”他和我一样,都是以高中毕业生的身份出去工作的。不过,他的工作能力似乎在公司里大受好评。

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一年之后,园堂优子突然来到我的住处。

我住在椎名町一个七八平方米的公寓房间。公寓距离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房租很便宜。一个天气闷热的晚上,外面传来敲门声。我以为是送报纸的,打开门一看,只见园堂优子站在门口,脚边还放着一个旅行箱。一年多没见了,她的语气却像昨天刚分开似的那样轻松:

“能让我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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