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啦?”
“我没地方住了。”
“好吧。”我一口答应。也没有问原因。
然后,我们就开始一起生活了。像往常一样,她还是时常对我那满不在乎的性格进行严厉批评。当我通过拳击专业考试时,她说:“这可能是你发挥唯一长处的途径了。”她对家务活完全不感兴趣。做饭的是我,打扫卫生和洗衣服的也是我。她理所当然地默默地看着我干活。她唯一热衷的事情是看书,经常从我的书架上抽出书来,翻来覆去地看。我的书不多,而且类别很有限,全都是20世纪60年代出版的诗集与和歌集—现代诗与现代和歌。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些诗歌是唯一适合的读物。我还时不时地买几本回来。她看书时,我要是跟她说话,她就会说:“别吵!”有一次她还说:“我做梦也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种书。看来你的脑袋还是有一部分能正常运转的。”这算是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唯一好评了。至于她为什么要跑到我这里来住,则不太清楚。她告诉我,她向大学递交了退学申请。我从报纸上得知,她父亲原先在大藏省担任事务次官,现在将作为东北地方某县的代表参选众议院议员。她参加学生运动的经历,对于她父亲争取保守选区的选票来说是个不利因素。那时候,我们都知道她父亲的立场,但“全共斗”成员从来没有人提及这个问题。我们俩开始一起生活之后,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所以,我对她家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紧张。我们经常聊天,但并不是聊她所读的书,而是聊一般青年男女常聊的话题。在我看来,她对我的严厉批评也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点缀而已。我们的共同爱好是一起看电影。每个星期六晚上,我们都会去池袋的文艺座看通宵电影。那里通常是连续播放五部东映拍的警匪片。当时,活跃在银幕上的明星有鹤田浩二、高仓健、藤纯子。我能感觉到她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这一点。过去她搞戏剧的那段时期,我曾多次听到她如此断言:“除了戈达尔[5]以外,别的都不能算电影!”
优子搬到我的公寓之后,桑野仍然经常来玩。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优子在我这里寄居的事实。他只是跟优子打了个招呼:“喂,好久不见!”并没有多问。优子也回了一句同样的话,然后拿出啤酒,加入我们的闲聊。桑野以前根本不能喝的,这时却津津有味地一饮而尽。“做销售可真痛苦呀!”他说,“现在经常要应酬,不能不喝点。”如今反而是我喝得比较节制了。虽然并不费劲,但我还是注意控制体重—我是轻量级,61。2千克。我平时要控制体重,不能增加超过4千克。我们从来不谈学生运动的话题。
聊得最多的,是关于我的拳击生活。优子住进来后不久,我首次参加了四回合拳击赛。桑野和优子也来到后乐园拳击大厅为我助阵。观众人数很少,而且大多面目狰狞。优子在其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来到后乐园大厅之前,优子似乎提不起兴趣,但比赛一开始,她就立刻恢复了往日那个激进的戏剧演员的本色。**不安的观众席上,传来她那无所畏惧的叫喊声。比赛过程中,我几乎听不到拳台助手的说话声,只听得到她的叫喊声—“杀!”她的一声声尖叫不时传到我耳边。我的对手是一个已经有三战两胜经验的进攻型拳击手,和我属于同一类型。比赛很轻松地就打完了。稍作试探之后,我先出左拳击中对方面部,紧接着右手一记短拳击中他的腰部。打出这套漂亮的组合拳,连我自己都颇为得意。对手倒下后又站起来。我一记右拳再次将他击倒,这次他爬不起来了。我在第一回合中仅用了2分10秒就击倒对方获胜。比赛结束后,会长和教练看着我那毫发无损的面孔,露出满脸笑容。因为拳击馆时隔两年才出了我这么一个首战告捷的新人,教练还说了一句:“不过,你的女朋友也太可怕了吧!”
我后来跟桑野说:“如果再打五六场比赛,取得相应的成绩,就能参加六回合拳击赛了。”
桑野半开玩笑地说:“你要是成了世界冠军怎么办?到时人家一查你的底细,就会发现你曾经参加过东大学生运动。”
我笑道:“瞧你说的。我只不过赢了一场四回合赛而已。对我们这个小拳击馆来说,参加世界级大赛无异于痴人说梦。真等到那一天的话,恐怕我已经成老爷爷喽。”
令我意外的是,优子竟然对我表示支持:“既然能成为职业拳击手,那就没什么不可能的。加油呀,你一定能行的!”
桑野又说道:“话说回来,园堂给你喊加油时可真吓人啊!要是真打到拳击锦标赛的话,不知她会怎么样。你知道吗,在后乐园大厅里,看她的观众比看拳击台的还多。当她大声喊‘杀!’的时候,有位黑社会的老兄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露出了一口金牙……”
听了桑野这番话,我们都哈哈大笑。我们在学生时代也从来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
那时候,我的叔叔去世了。叔叔是我唯一牵挂的亲人。我从小父母双亡,叔叔成了我的恩人—他在大阪独自经营一家小规模的财产保险代理店,把我抚养到高中毕业。之后虽然说不上关系有多密切,但他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所以我时不时会和他保持联系,告诉他:“我在大学认真读书,同时还兼职打工挣生活费,钱够用的,您不必担心。”叔叔去世时,我回去参加了守夜和葬礼。随后婶婶把一辆车送给了我。她说:“这车是你叔叔以前开过的,现在用不上啦。送给你留个纪念吧。”在我去东京上大学那年,这辆车的车龄就已经有十年了。我向婶婶道过谢,在参加葬礼之后就开着那辆车回到东京。
优子见我开车回来,瞪圆了眼睛:“哎哟,这种老爷车还能跑得动呀!”随即她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挺喜欢的。这车设计得很简单。看着它,难免让人联想到年老的看家狗。”
我也有同感。这款车是日本汽车产业黎明期的一个小小的纪念碑。排气量1。0的引擎,再加上轮胎和方向盘,仅此而已,并没什么“设计”可言。一个大箱子似的车身,加上一个小箱子似的驾驶室,仅此而已。车上装有收音机,除此之外,体现不出任何所谓附加价值的理念。也许,这样的设计正是从前那个怀旧时代的体现吧。
我平时是跑步去面包坊上班的,也可以当作锻炼身体。星期天则经常开车出去兜风。优子似乎挺喜欢坐车兜风。桑野有时也一起去。当然,车子经常会发生故障。轮胎磨损十分严重,不太灵敏的刹车更是令人担心。但我从没想过要去修理,因为没有钱。而且,如果要更换零件,那么这辆车所有的零件都到必须更换的时候了。
我和优子只出过一次远门。那时是秋天,我们开车去箱根一日游。被红叶染红的群山,倒映在芦之湖的水面上。我们坐在俯瞰湖面的公园长凳上,眺望着这一片风景。高原的空气柔和而清澈,温暖的阳光包裹着我们。优子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微风吹拂,她的发丝柔顺地轻抚着我的脸颊,感觉痒痒的。我想跟她说,但看了她一眼没敢开口。因为她哭了。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流泪。我于静默之中感觉到一种释然。映入眼帘的,是她那美丽纤细的脖颈。一段时光即将消逝。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没过几天,优子就离开了我的公寓。那天,我从拳击馆回来,看见小桌上有张字条,上面只写着一句话:“再见了,冠军。”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我首先冒出这个念头。水自然地流动,然后到达终点。我想,她大概是找到了新的归宿吧,就像随着季节更替而转换了风向,就像我们经历过的学生运动一样。从那之后,我更热衷于到拳击馆练拳击了。一个月后,我参加了第二场四回合赛,又赢了。我在第三回合技术性击倒对手。三个月后的比赛,我又以大比分获胜。于是,拳击馆开始对我刮目相看。会长高兴地说:“说不定能赢得新人王呢!”
桑野仍然经常来我这里。他对优子的突然离去毫不惊讶,正如当初优子搬进来住时一样。他从没过问这事,我也没有说。我有比赛的时候,他总是来助阵。那时候,来看四回合拳击赛的观众绝对不是什么上层人士。在观众席中,桑野的气质显得如此与众不同,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令我吃惊的是,他现在也学会大声喊“杀!”了。教练问我:“那个可爱的姑娘怎么没来?”我回答说:“她把我给甩了。”教练说:“那就把你的愤怒发泄到拳击场上吧!”
一天,桑野来到我的公寓就说:“我当上主任了!”我说:“不错嘛。”真不愧是桑野,中途进公司还能升职。
“面包坊那边怎么样?”他问。
“加了点工资。”我说。
“不能把拳击当作生计吗?”他问。他对社会状况也太不了解了。
我笑着回答:“如果不是世界级的顶尖拳击手,是没法当作生计的。就连日本的顶尖拳击手,白天也得再另外打份工。”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喂,菊池,你知道吗,我们在学校里还留有学籍。”
我有些惊讶:“我以为早被开除了。”
“我俩都是按休学处理的。如果想回去的话,应该可以复学。上次在涩谷碰到一位久违的老同学,他告诉我的。”
“我没兴趣。”我说道,“你呢?”
他停顿了一下,回答说:“我想出国留学。我攒了点钱之后,就开始产生这个想法。国外有的学校甚至只需要你有高中毕业证就能接收。”
“这个想法不错。你打算去哪里留学?”
“法国。”他说,“不过,走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我问。
他却只是嘟囔了一句:“到时再说吧。”
我每天过着同样的生活,在面包坊、拳击馆、公寓之间来回奔走。要说还有什么兴趣爱好的话,就只剩星期天驾车兜风了。那车日渐衰老,而且因为露天停放,车身变得锈迹斑斑。刹车越来越松,后来更是完全失灵了。不过,我还是没去修理,因为车上还装有手刹—旧式的T形拉杆。行驶过程中拉手刹的话会刹得太急,幸亏我很快就掌握了手刹的力度,慢慢加力,最后再使劲一拉。我独自一人驾驶这辆老爷车去过几次箱根,仅仅是为了短暂地欣赏一下芦之湖的风景。我看着湖面上那轻轻摇晃的淡淡日影,回味着与优子一起生活的那三个月的时光。
半年之后,我参加了日本东部地区新人王淘汰赛的第一轮比赛,在第三回合获胜。至此,我取得了六战全胜的佳绩,其中五场是击倒对手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