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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萍归舟(第3页)

俞兆萍忙说:“不是,不是,我没有抱怨的意思。我趁这会赶紧把衣服洗了、地拖了,搞完了就睡。你不用担心我……这两天多把搭手帮你姨妈,把你小姨关照好。”

送姨妈和小姨到酒店房间安顿好后,梁挥回了小绿楼。

梁挥白天没有细看,这会院子里灯开着,他发现墙角有棵野长的、一人高的红蓼草,挤挤攘攘的玫红色的花穗垂下,在夜色里泛着艳光。他想:钓点附近水岸边的辣蓼花,该开得一片片了吧?那年她要做酒曲,他专门跑那边剪了些带给她。他走过去掐了一小枝带上楼,插在房间电脑桌上那只她送的矮矮小小、带着圆耳的白陶小鼠小瓶里。

阳台的单人沙发上放着一个月亮玩偶。白天阿姨收拾时问过梁挥,他也不知道放哪儿,就搁在这了。这只戴着婴儿蓝睡帽的奶黄色毛茸茸弯月亮玩偶,闭眼微笑着,帽顶垂下来个小圆绒球——它其实是个热水袋套,以前配着的热水袋芯子,在他和石唯分开后找不见了。梁挥一个人在石唯小兴路房子住那段时间,总疑惑石唯怎么还给这月亮玩偶单独盖条小薄毛巾毯,后来问了她,她才回他是个热水袋套。石唯怕冷,念书时又被热水袋低温冷烫伤过脚,特地淘了这个毛月亮。梁挥这些年睡眠一直不太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不出过着省事又平和生活的自己,有什么失眠的理由。和石唯在一起后,他的睡眠问题缓解了很多,也许是她把毛月亮给了他,也许是她做的香薰蜡烛燃起来很助眠,也许……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记起石唯在沙发上午睡时,人总是蜷成一团紧贴着靠背,她的右手会伸进枕头下,左手在枕头上紧紧抱着。在一起时,他好像没有关注过她的睡眠,相聚总是短暂的,他想,她的睡眠应该也不会好吧。

梁挥坐到沙发上,阳台的冷风吹得他太阳穴发麻。天空像冬天糊了层雾气的玻璃窗子,他多想像用手指在玻璃窗上写字一样,把天上的灰给抹掉。抹不掉的。天上没有月亮,看着手里的毛月亮,他重重地向后靠着。热水袋芯子没了,石唯之前种在院子里的蜜糖玛格丽特小菊,在今年夏天热死了。时间让一切变成灰雾,记忆却像热水袋芯子,是温的。今天,他太累了。

第二天清早,俞丹芳就起来洗漱。俞鸿雁迷迷糊糊醒过来,慌忙翻起身问道:“丹芳,怎么这么早?怪我夜里一直和你说话,应该让你早点休息的,没睡好吧?”

“没有没有,月经转回去了之后,身体一直多汗少眠。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睡眠浅。姐,你再睡一会儿吧。”

俞鸿雁怔了一下——小妹今年也有五十八岁了。

早饭两人没在酒店吃,俞丹芳说想吃油墩子,俞鸿雁带着她一路走,过一道道桥,去附近袁镇的菜市场过早。

卖油墩子的摊头没问到,卖欢喜坨(炸麻团)的铺子也没有,记忆里卖炒绿豆皮的摊主,现在改卖塑料杯子现封的养生粥了。俞鸿雁找不到许多老摊子了,她对这里不再有自己以为的熟悉。老陈的老家是袁镇,在儿子陈羽小时候,一家三口过节总过来。那年举报丈夫后,她也离开了原来单位,在父亲老友的帮助下,转职做了日语教师。

回酒店路上,俞丹芳见姐姐情绪不太高的样子,笑道:“姐,没事,我也不是特别馋油墩子。吃不上欢喜坨,咱们也要欢欢喜喜的。”

俞鸿雁笑起来:“嗯,没事。这边变化太大了,我和陈羽爸爸分开后,好多年没来过了。你二姐以前就在这边储蓄所上班。”

俞丹芳点点头:“我记得,记得二姐在这边上班。”

两人又走过一道道桥,到了二号闸那边。秋色撩人,是俞丹芳记忆里的红橙色——红尘里滚过一遭后,想不到还能再见到的故土柔色。俞丹芳走到闸口前方的桥栏边倚着,三号闸和下榻酒店就在对面,河两岸的蓼草铺满了粉色的小花,两岸都有三三两两垂钓的人。

俞鸿雁走到小妹身边后,轻轻揽住她的背,也望向对面。

“这边环境很好。大姐,这次让你们费心了。”俞丹芳轻声说道。

“你真是……就不说这种话了。”俞鸿雁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肩,“小鱼找的这边,这边安静,老干部疗养中心也在这一块。这孩子还真操了心。你二姐……她也是挂念你的。”

“我晓得,我晓得,我对她没有怨……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家里。”俞丹芳想起二姐就心有愧。她还记得,二姐每次用蓼花做酒曲都要发霉,每次她笑二姐,二姐从来都经不起逗,一逗就大发脾气,大姐拿她们俩没办法。

“莫说这话了哦!你好好的,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两人继续走着,地上有银杏树落下的叶和果,俞丹芳抬头望去:枫杨树上挂着一串串枯果,苦楝树叶子变黄了,挂着黄绿色的苦楝子,悬铃木一树枯叶。

秋色禁不起细看,美,也残忍,让人心痛。

路旁几十年的樟木,噼里啪啦落着乌紫色的小果子,行人走过,踩得咔嘣一声响。朴树的叶子全黄了,叶片黄里透着点点要细看才能发现的粉。

俞鸿雁顺着小妹的眼神看过去,说道:“老家后面也种了樟树和朴树,三棵樟树,是老头子想着等我们出嫁砍了做箱子装嫁妆的。结果我们姐妹都是仓促嫁的。老家祖屋没人住,就大伯一家在那边,偶尔帮忙去打扫一下。那三棵树,十几年前就让我们堂哥卖了,他真是的,卖自己家树,连咱们家的也砍了!你二姐去那边和他大吵一架,看在伯母这么多年待我们不错,也就算了。老头子的心愿是葬在祖屋后面,我们遂了他的愿。”

俞丹芳俯下身,捡起一片朴树叶子。小时候,比起樟树,她更喜欢朴树,她喜欢锯齿状的朴树叶子。姐妹们玩闹时,她总调皮地用叶片吓唬二姐,说是“叶子刀”来锯二姐。二姐捡起树枝就追得她满处跑,她再嘻嘻哈哈去找大姐告状。

“姐,待会小鱼过来接我们去家里,下午能再让他送我去趟祖屋吗?我买点东西看看大伯母。我这次回来,先不想让大多亲戚晓得——他们也都年纪大了,姑妈那边我就不去了。我想回趟祖屋,也……也去看看爸。”俞丹芳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好哦,好啊,是要回屋里看看了。吃过午饭,就让小鱼送我们去祖屋。”俞鸿雁拍了拍妹妹的肩。

绿化工人在修剪红紫薇枝条,枯枝全部剪掉。俞丹芳见状别过头去,不看那边。行道旁的紫薇花木,都是把苗干交叉扭曲编织在一起,形成网眼,做成瓶造型或葫芦造型。

俞鸿雁看了,笑道:“哦,冬天花木要剪枝了。我有个学生,特别不喜欢这种造型的,她不喜欢扭曲自然姿态的花木,说看着都心痛。还有梁挥,他之前接个造园的活,东家硬是要加个‘宝葫芦’紫薇,他也是说最不喜……”俞鸿雁突然不说了,嘴角耷下来,叹了口气。

“我小孩的爸爸,喜欢各种盆景苗木,他最喜欢扭曲枝干造型。我……我不喜欢。”俞丹芳勉强地笑了笑。

“丹芳,现在姆妈不在夏口,就在我这边。我和你二姐一人照顾一个月,之前姆妈一直和我过。要是不跶倒那一跤,姆妈还是享福的。我们这些年,过得蛮好的,比普通人家条件也稍微好一些,你不要心里有负担。换了好几个护工,姆妈都不依,一来外人,她就以为我们要害她、抛弃她。好在小鱼也帮忙照顾,这么长的日子,我和你二姐也都适应了。你二姐就是嘴巴犟,她心不枯的。”俞鸿雁见小妹听完在落泪,伸手给妹妹揩掉眼泪,“你不哭,没事的。你昨天又说出钱,又要回来照顾姆妈,真的不急。我和你二姐,还有姆妈,都不缺钱。你先紧着自己的事吧,把自己顾好了再说。以后,随时想回来就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屋。”

俞丹芳点点头,捂着脸不说话,俞鸿雁抱着妹妹的肩轻轻拍拍她。

“丹芳,当年你那条桃心金项链,一直在我手里保管着。下午从祖屋回来,我们一起去我那边,我交还给你。”俞鸿雁说罢,把妹妹揽得更紧了。

俞丹芳在姐姐怀里哭出声来。

当年,俞丹芳去锦城找男友小林,到了那边的服装城,才打听到大刘根本没带着小林去过。她辗转找到利州,才了解到小林在那年火车和客车相撞事故中受了重伤,小林的家人从南方过来,把他带回去治疗——南方医疗条件更好。她那时就是一根筋,一心想着见到自己的爱人,压根没想到先回家想办法,反倒一鼓作气跑到南方去了,途中还染上了严重的肺结核。她并没有见到小林,小林的亲属把她送进医院治疗,待她身体完全恢复,已经是九个月后。

他们家还给了她一笔钱,他们说小林去了港城亲戚那边,以后不会再去复州了。原来,小林是被大刘骗了。大刘沾了赌,欠了一大笔钱,便设局借去锦城进货为由,从小林身上搞钱——他知道小林为了准备结婚,手头有不少积蓄。小林命大,钱没了,人好歹逃了,可偏偏紧急跳上的那辆客车出事了。小林家属让俞丹芳死了和小林见面的心,他们家不去复州追究大刘,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儿子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上积德、老天保佑,他们不会让儿子再和复州有任何牵扯。至于小林和俞丹芳的婚事,也绝无可能了。

俞丹芳见不到小林,又受不了这些精神打击,也不敢回家。万念俱灰时,她也想过一了百了。有天在桥头游荡时,被几个女工救下。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后来领头的王姐把她带回住处。这位王姐曾在复州的预制板厂当过小工,粗略了解了俞丹芳的情况后,帮她进了一家厂子做女工。她有文化、懂技术,后来慢慢在厂里转回了老本行。

离家前几年里,羞愧混杂着恐惧和软弱,俞丹芳很想联系家里,又很怕面对这一切。她很思念父母和姐姐,又不敢面对自己突然离家对家里造成的后果。她给好友江群寄过一封信,想打听家里的情况,她寄的地址是江群工厂,不知是不是没寄到,并没有回应。在那位王姐的鼓励和劝说下,俞丹芳在离家三年后,终于给家里寄了一封信,结果并没有回音。她想,也许家人没有原谅自己,也不愿原谅自己。

俞丹芳在三十岁时生下了一个孩子,她爱人是针织厂的老板,她刚换到这个厂子工作,就被他猛烈追求。她以为他给了她一个家,却不知道他在对岸有家。在孩子十岁那年,这虚有其表的美好被撕开,她再一次失去了她最在意的家庭和爱。孩子被送去对岸,由他的妻子抚养,他的生意转到了吴州。她联系不上他,也找不到孩子。

也是那一年,在那种让人无法麻木的痛苦下,她想要回家看看。她真的很想父母亲和姐姐,她开始懂了一点点他们当初的痛苦。她是和一位开美容院的同乡友人一起返乡的,那位友人说起要回家探亲,她当即就决定一起。对方一路都温柔地宽慰她,鼓励她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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