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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萍归舟(第2页)

“好,那……麻烦你了。”

下午,梁挥接到了俞鸿雁,开车去酒店的路上,俞鸿雁在后排看着侄儿子的后脑勺,脑中翻腾出无数往事。

“姨妈,姨妈?您不舒服吗?酒店附近环境好,很清净的。待会儿您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改进。”梁挥见姨妈精神不太好。

俞鸿雁提起神,头前倾点了两下,说道:“没事。你安排得蛮好的,让你费心了。待会儿我们看了歇一会儿,你先吃饭垫垫肚子,我等你小姨回来再吃——她九点钟才到站,还有几个小时呢。”

“姨妈,这是我该做的,我也是俞家的人呀。我妈其实也很想见小姨,才一定要我过来的。她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这么多年她一直睡眠不好,年纪大了脾气变得更急躁,前些年因为更年期身体不好还做了手术,您知道我爸那样的人……她自尊心强,怕在你们面前折了脸面,怕你看不起她,她心里和你一样苦。”梁挥小心翼翼说着,悄悄从前置镜看了眼姨妈。

俞鸿雁闭着眼,直挺挺地靠着座位椅背,左手搭着右手,规矩地放在双膝上。她这几天没有睡好过,和小妹联系上后,每次冷静克制的长通话结束,她才能尽情痛哭。房间里满是东西,她却感到空无一物——她什么也没有。夜里双手把住衣帽架哭,明明铁架子的冰凉透过她的手指,却直教她喉咙梗塞发烫、连心也被烙痛。

“小鱼,你妈妈小时候很漂亮可爱,周围的人都喜欢她,说起来都说‘这伢养得好,脸巴团团的,有福气’。她才几岁,就不喜欢大人逗弄她,有主意得很。尕尕生你妈时,你俞爹爹(外公)的哥哥家已经生了第二个儿子。尕尕看到你妈又是个女儿,很生气,一时气昏头把孩子推开,手重了,孩子摔地上了。你妈妈的背一直不好,根源在这里。她的背做过手术的事,你爸和你应该都不知道。我也不好揣测你尕尕的想法,她待我和你妈,没有对你丹姨看上去亲切,。其实生了三个女儿,旁人谁看不出来呢?但你尕尕和俞爹爹都是在单位工作的人,她也许是想要体面吧——对你丹姨好一些,面子上娇惯些,总能先堵上好事人的嘴。”俞鸿雁还是闭着眼,平缓地说着。她吸了下鼻子,继续道:“你丹姨的事,是你尕尕最先打退堂鼓。那时各种谣言都有,她想快点过正常日子,不想把船都打翻了,一家人栽河里。我想你妈对丹姨有怨,对你尕尕也是心情复杂的。她一直说自己是‘夹心饼干’,不受重视,说你丹姨是‘娇娇宝贝’,可哪里又有什么‘娇娇宝贝’呢?我从来没有真心恨过、怨过你妈妈,她是我的妹妹,谁会记自己姊妹伙的仇呢?她小时候很白,还是又软又卷的头发,最讨厌别人说她是‘假洋鬼子’;她个性强,在学校里不许同桌女孩过她桌子的‘界线’,放学了路过人家门口,被好几个那女孩的邻居小伙伴堵住,也不怕。你像你妈妈,三岁前都是大卷的浅色头发。”

窗外风吹着,细雨丝丝。俞鸿雁咳嗽了几声,梁挥忙把窗关上。他不知道对姨妈说什么,这种家族之苦,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小鱼。”俞鸿雁睁开眼睛,唤了梁挥一声。

“嗯,姨妈,我听着呢,您说。”

俞鸿雁被梁挥紧张又小心的样子逗得笑起来,小声说着:“没事,你不必介怀心上。姨妈老了,记不住事,只记得些陈谷子烂芝麻了。年纪大了,话多容易惹人厌。”

“没有没有,您别这样说。”

俞鸿雁笑笑,又靠着椅背闭上眼:“我晓得,我不是说你厌弃我,我晓得你是怎样的孩子。小鱼,我也好想恨、好想怨啊,我不知道恨哪个。我只恨这襄江!襄江流到汉江,再由长江入海,人哪里晓得这一生会流到哪条河?小鱼,愈恨愈近,愈近愈远。”

梁挥愣住了,他再次通过前视镜看姨妈。闭着眼的姨妈面色平和沉静,像一尊古朴的观音。姨妈应该是忘了染头发,她遗传了外公,头发是粗质的亮银色——他想,她这么老了吗?梁挥还小的时候,有年中秋节,大家都在外公家小绿楼,外面来了挑着担子送观音的贩子,那是用劣质石膏粗糙刻相的菩萨。左邻右舍心里又气又骂,出于习俗忌讳,还是没有面露愠色,都表面恭敬地把菩萨“请”回了家。既看不上,又没办法。梁挥母亲气着说,简直是诈骗,三十块的破石膏,该给那贩子抓起来!那时姨妈找了块红布,把那菩萨包了起了,放阁楼搁着,家里才继续欢喜着吃团圆饭。

江对岸在大面积烧桔梗,烟雾飘过来,整个城市像被上了层磨砂的塑料膜。已经是霜降时节了,晚秋的风雨太凉。梁挥停好车后给姨妈开门,两人去看了给小姨订的房间。

“小鱼,怎么是这么大的套房?”俞鸿雁疑惑地看了看房间。

“姨妈,你们姐妹肯定有很多话讲,您可以在这边陪小姨多说会话,在这边过夜也好。”

俞鸿雁不好意思,总觉得麻烦了梁挥:“麻烦你了,你有心了。”

“是我该做的。您先小睡一会儿吧,一大早去我妈那边,来来回回也累坏了。到点了我叫您,咱们去接小姨。”梁挥温和地回姨妈。

南站外面,俞鸿雁紧紧抓着栏杆,向出站口张望着。天气这么凉,居然还有蚊子,嗡得人焦躁。梁挥自然地挽住姨妈的手,俞鸿雁看了眼他,神色放松了一些,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

“你小姨应该快出来了,半个小时前发消息我说,动车在夏口站停着,就一站到这边,应该快了。这会也不下雨了,真好,真好。”俞鸿雁像是在对梁挥说,也许是在对自己说。

一位穿着浅灰色亚麻薄外套的女士走出来,她定住脚步,看向梁挥他们那边后,挥了挥手,笑着推着行李箱走过来。还是梁挥提醒了姨妈,拉了拉她的胳膊,指向侧前方问道:“那是丹姨吗?”

两姐妹双手紧握在一起,都克制地笑着。

俞丹芳先开口了:“大姐,你瘦了好多。”

俞鸿雁紧抿着嘴,眼窝更凹了。她轻轻侧过身,告诉自己不要哭——妹妹回来是喜事,不能让她看见自己哭。快速平复心情后,她回过脸看着妹妹,笑道:“嗯,我老了,脸挂不住肉了。”捏了捏妹妹的手,又问道:“你冷不冷?带了厚衣服回来吗?家里这些天降温了,十一那些天还穿短袖呢,说变天就变天了。”

“我不冷,高铁上有空调。你等了我这么久,冷不冷?”俞丹芳温柔地回道。

俞鸿雁忙拉着妹妹往一边走:“我不冷。我们回去,停车场就在那边,不远的,快到车上去,不到这边吹夜风了。”

梁挥轻轻拉过俞丹芳的行李箱,帮忙推着。俞丹芳笑着点点头道谢,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姐姐,问道:“这是二姐的孩子?”

俞鸿雁赶紧说道:“哎呀,我真是的,都忘了介绍。这是梁挥,家里喊他‘小鱼’,是二妹的小儿子,前几天和你电话里聊过的。二妹还有个大女儿叫梁悦,悦悦的孩子读高中了,咱们家第四代都这么大了。”

三个人边走边说,俞丹芳仔细地看了梁挥好几眼,笑着对姐姐说:“小鱼的耳朵和二姐一模一样,圆圆的,大耳垂;皮肤白净,像二姐;头发也像二姐,是个很俊秀的孩子呢!”

俞鸿雁挽着妹妹,回道:“他长得很像我们爸爸,老头子生前最宝贝他了。他也讲良心,对外公外婆孝顺得很——之前老头子最后的日子,他一直守着照顾;现在姆妈偏瘫,他也在帮忙。喏,那个老屋就是他在住,他自己在复州开了家花园设计工作室。今天他找人把老房子全部打扫了一遍,就是为了迎接你回来,明天我带你回去看看。”

“嗯,是像爸爸……”俞丹芳哽咽起来,“大姐,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有尽孝,你和二姐担了我的责,我把屋里都拖累了,我……”

俞鸿雁大声打断她:“不说这了,不说了!你回来是喜事,没有人要怪你。家里都挂记着你,你过得好就好。这些年,我们是最坏的准备都做了,你能平安回来,就够了。你二姐要照顾姆妈,后天吧,我们看是后天还是外后,一起去夏口那边,到时候就见到她、见到姆妈了。姆妈还不晓得你回来了,等你这两天平复好心情,做好准备,我们再同她说。”

俞丹芳点点头,一只手捂着脸擦泪。俞鸿雁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不哭了。你能回来,就够了,我这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以后能安心闭上眼睛了。”

车上,俞鸿雁双手握住妹妹的左手,一直向右看着她——她要仔细看看妹妹,想穿过这鬼打墙般的三十八年,好好看看她。俞丹芳沉静平和地接住姐姐的目光,回握住姐姐的手,靠在姐姐身上。

在酒店附近的本地菜饭馆,梁挥没怎么吃。他想给姨妈和小姨多一点独处的空间,简单吃了几口菜,便说下午吃过了,要出去抽支烟。和她们打好招呼后,他就去了门外。他隔着玻璃,忍不住好奇地看了几眼小姨:小姨的眼睛很像他妈妈,比妈妈的更柔和;小姨的外套上别了枚胸针——银色绕丝的鸟巢,巢里镶嵌着三颗灰色的珍珠,一只归来的燕子张开翅膀,紧贴着巢沿。梁挥手插在裤袋里,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己这拙劣的借口,他戒烟都多少年了。一整天忙着,还没来得及联系妈妈,她肯定很急切地想知道小姨的消息。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妈,还没睡吧?我们接到小姨了,现在正吃饭呢。明天带她去老房子看看,后天一起去您那边。”梁挥轻声对母亲说道。

电话那头,俞兆萍的声音有些疲惫:“嗯,接到就好,接到就好。唉,都怪我那会声音太大。你尕尕应该是晓得了,她一整天都睡不好,动来动去,问她也不作声,不和我讲话,像在置气一样。刚刚又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她才睡着。”

“嗯,您也早点休息吧。过两天我就回去帮您了。”梁挥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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