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挥在阳台晾衣服和床单。同母亲一起照顾尕尕(外婆)这段时间,他对母亲比以前更耐心。他本就是温和的人,从小到大也没怎么发过脾气。
俞兆萍最讨厌儿子这一点,想不通儿子是怎么回事,怎么就那么闷呢?她想,他是有怨和累的。他是个普通人,也只是个外孙子,照顾外婆这种事,哪有人能一点都不抱怨?倒显得做女儿的自己急躁起来,自言自语咒念,是多么不孝一样。咒念什么?咒念谁?不是自己厌自己么?
这些日子看着儿子,俞兆萍心里总有一股无名火。她知道,儿子放下工作来照顾外婆是心疼她不容易;她想,儿子也算事业有成,能有这份良心来照顾外婆,她应该知足。看护不易,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可她心里就是好恨!凭什么要被这个娘家、这个姆妈困住?困住自己,还要困住自己的儿子?凭什么是梁挥?就因为他在家里?大姐的儿子大鱼也是姆妈的外孙子,他不在家里,不能出人,总能出钱吧?电话都没有一个,兴许大姐都没有同他讲过。俞兆萍想到大姐更气了,这次该她把姆妈接回复州照顾,已经晚了好几天没来,也没发个消息。又想到大姐的儿子大鱼应该一年也不会主动联系大姐几次,她对大姐生出一股子同情,这日子过得不可悲么?还好,还好梁挥在自己身边,孩子是贴心的小鱼,自己应该知足的吧?
俞兆萍想起小妹丹芳考上外地的中专那年,父亲依小妹,从乡下亲戚处抱了条小花狗来。俞兆萍忘不了小妹那欢天喜地的样子,小妹考学是高兴事、大喜事,给她的也就是一条狗,偏偏这事刺得俞兆萍手脚发麻,她给了小妹好几天脸色看。小妹找大姐诉苦,说受不了二姐没由来的脾气。没过几天,俞鸿雁去中学同学家牵了只小白狗过来,送给俞兆萍。新来的小狗毛色纯白,不带杂毛,舌头红红,体型偏大了,是大姐同学家那一窝被挑剩下的——人家送不出去没办法,养了好一段时间了。小白狗不太活泼,很安静,本以为它会比小妹的那只闹腾的花狗受管教,结果这种不声不响、不搞破坏的狗反而更犟,犟得很安静。
俞兆萍笑话小妹给花狗起的名字叫“小花”,难道白狗就叫“小白”、黑狗就叫“小黑”吗?她自己用心给白狗起的名字是“雪梅”。俞母笑起来说道:“兆萍,你当初是腊月生的,我说就叫‘腊梅’好了,但你爸同事的小孩,还有老屋的亲戚家,好几个叫‘腊梅’的,就没叫成。你爸想都没想就说,叫‘兆萍’好了。”
俞兆萍愈发看小白狗不顺眼了,它看上去乖,却不怎么受控制,比不上小妹的小花狗动着跳着讨人欢心。自己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大姐是“鸿鹄之志”的寄托,小妹是丹艳芬芳的花朵,自己这浮萍杂草算什么?还有大姐,她牵了狗回来送自己是什么意思?这么样当好人,就该知道我的心事,那当初爸抱狗给小妹,怎么不去多说两句?明明全家都知道我喜欢狗,她俞鸿雁现在嫌我脸色不好、碍事了、扫兴了?牵了个别人家不要的狗来敷衍人?
俞兆萍和梁挥一起照顾老母亲这段日子,总想起那条白狗,她觉得儿子就像那条白狗。梁挥照顾他尕尕耐心、仔细,对俞兆萍也很客气、体贴,可俞兆萍总觉得儿子是固执的、不受控的。他本不应该被困在照护尕尕的劳动里,自己的家庭不应该被母亲偏瘫影响。俞兆萍中秋节前终于等到了梁烈的电话,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梁挥外婆的情况,都不多问一句儿子;接着说自己还是打算在南方多待一些时间疗养,中秋节不回家,等到过年再说。
梁挥刚晾完衣服走到客厅沙发那边,门铃响了。他过去开门,是姨妈。他喊了声“姨妈”,接过她手中的水果和肉菜袋子,放好拖鞋给她,招呼她进门,转头向外婆房间里喊了一声:“妈,姨妈过来了。”
俞鸿雁换好拖鞋进门,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敲了两下开着的门,直接进去了。俞兆萍并不看大姐,淡淡说了声:“姆妈睡了。”
“不好意思,我这次晚了,我有事……”
俞兆萍坐在母亲旁边的椅子上,继续刷着手机。她把滑到鼻头的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下,打断大姐,说道:“以后不要晚了,不要看有小鱼帮忙,就以为我们有多清爽。是你的任务,你是逃不脱的。有事应该提前说,我不想和你多拉扯,就不多说了。你先收拾东西,等过会儿姆妈醒了,让小鱼把你们送到复州去。”没等俞鸿雁继续说,她又道:“我算够对得起你,对得起姆妈了,把儿子都搭进来了!哪次不是他开车把姆妈往你那边送?算了,你也这么大年纪了,不会开车,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但就算我儿是自愿的,又啷样哩?凭什么要我屋里一家被捆住、被困死?别人家中秋节一家团圆,我屋里一屋病气,忙得打滚。”
俞鸿雁忍住了,说道:“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好,没有提前和你说好,来晚了。你先别打断我说话——我是有事,今天我也不是来接姆妈的,还要缓两天,但这事得和你当面说,所以我过来了。”
俞兆萍拧着眉目抬头,不耐烦地回道:“你有么事啊?你的事是事,小鱼的事就不是事啊?我儿子欠你的?他这几个月去过公司几天?他个人生活,不比你的事算事啊?”
“小妹今天晚上九点的动车到南站。”俞鸿雁直直地看着俞兆萍,小声说道,“我跟她说了姆妈的情况,我们商量先到复州老屋见面,过两天再接姆妈去我那边,让她见下姆妈。你要是愿意见丹芳,到时候她过来见你一面——反正她觉得是她对不起你;你不愿意,那就再说,我尊重你们自己的意愿。她也有她的事,这次不会停留太久。”
俞兆萍眼皮垂下来,嘴巴微张又闭上。她紧握着手机,手上的皮肤像旧烟盒里被捏皱的锡纸。沉默,还是沉默。俞鸿雁看了眼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缓的母亲后,又朝房门口神色不安的梁挥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她刚转身,妹妹说话了。
俞兆萍微驼着背,望向窗外,捏着手机的手微微抖动。她想,自己算什么呢?像书房里放着的那个梁挥小时候玩的提线木偶皮诺曹。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她能用线把木偶的头和鼻子绞住,她不能哭。
“大姐,我……我不是这屋里的人吧?也是,我早就晓得我不是这屋里的人了,还争什么呢?我真傻。”俞兆萍长叹一口气后,继续说道,“姐姐,你的心好偏,你们俞家人的心都偏。你就当我疯邪了吧!你明晓得我在意的是什么。难道不是她俞丹芳对不起我、对不起这屋里吗?”
“兆萍……”
俞兆萍打断大姐的话:“姐姐,你不兴说了!她回来是什么不能和我说的事吗?你们怎么能……我就是这样心枯的人吗?我就……你们从一开始就把我推开了!姐姐,你从来都这样看不上我吗?”
“兆萍,对不起。”俞鸿雁像脱了水的烂萝卜叶子,“我是怕你多想,这些事我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我晓得你心里苦。老头子在世时心里苦,现在姆妈心里也苦,我心里苦,你心里苦,小妹在外面也苦。”她已经没有一点心力再和二妹多说一句话。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对得起我!我好恨啊!姐姐,你当然知道我心里苦,你会不晓得我为么事苦吗?这屋里几时有我的位置?说出去,人都说你是个好大姐,我是这屋里最疯癫恶躁的那个。你待我好,你对得起我,我晓得,当然晓得!我还晓得,不是我俞兆萍是你妹妹,换个人是你妹妹,你照样对她好。”俞兆萍用手掌推着自己的额头、头皮,她竭力控制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姐姐,你几时看得上我过?你还不如骂我、恨我!你们俞家的人要体面,什么是体面?姆妈想生儿子,对我们三姐妹不算好、不算坏,也就那样,但再怎么说,屋里条件比大多数人家好,他们也供我们仨念了书,我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小妹跑了不体面、,我被退婚了不体面,姆妈她不作声,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态度。我不快点嫁出去、嫁给梁挥他爸,我能怎么办?体面,体面,人一生都想体面!姆妈现在偏瘫了能体面,是我们在照顾,那我的体面呢?我自己的家像什么样子?我就算欠你们俞家的,这么多年我过得日子,不算是一种偿还吧?我早该还完了吧?我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我这日子像假农药一样!赝品虽然杀不死虫,但药不死人,应该是好事吧?体面?啼笑皆非是体面?”
俞鸿雁看着妹妹的背影,用手迅速抹掉脸上的泪水,尽力用平和的声音说道:“我先回去了,晚点联系你。”
梁挥把俞鸿雁送到门口,他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姨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快回房间去看他妈妈,她摆摆手,就离开了。
俞兆萍不想吵醒梁挥外婆,压着气、绷着颈,让自己不要发出声响。梁挥走到她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唤着:“妈,没事的。”
俞兆萍回头看着儿子,梁挥帮母亲把老花镜取下、折好,放进眼镜盒,又抽了纸巾递给她。俞兆萍努力压住声音,还是压不下来,说道:“小鱼,你小姨的信,我后来找了的,那些垃圾早就被运走了。我是真跑回去找了的,我真的后悔,不该鬼火遮眼,不给家里说就撕了丢的。我是真的跑回去找了的……她也是的,未必不能再寄一封吧?怎么这么多年就不来信了?我是真的怕她在外面出事了,我是真的后悔。小鱼,我真的返回去找了信的,我真的找了的……”她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哭出声来。
梁挥双手握着妈妈的手,轻声安慰:“我晓得,我晓得,没事了,妈,没事了。”
俞兆萍看着窗外,说道:“你小姨出事没多久,我就被退了婚。我这一生比哪个差过?我念书用功,工作稳定;我嫁给你爸爸,你爸爸做生意会赚钱;我还有你这样的好孩子——我孩子事业有成,还帮忙照顾偏瘫的尕尕,有几个人能有我家这样的好孩子?人活一口气,我比不上哪个了?”
梁挥很难过,他知道妈妈这些年不好过。他轻轻拍着妈妈的手背,说着:“妈,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人怪您,很多事不是您能改变的。”
俞兆萍侧身抬头望着梁挥,说道:“小鱼,我当年就是要争一口气!我要证明,我怎么样都能过得好!你看,你爸爸待我不算坏,他出事后过了三年又好起来了,我不怨他——他一直很关心我,对家里人还大方。”她又低下头,顿了一会儿,又望向窗外:“我前年清明回复州拜祭你外公,在高铁上碰到那人了。他头发全白了,是遗传,他父亲也是那样的——他父亲是你丹小姨厂子的副厂长,明明姓何(本地方言里“黑”发“hé”音),你丹姨私下和同事叫他‘白厂长’。”说到这里,俞兆萍若有似无地苦笑了一声。
“他是到江城看病,看完回去。他和我说话,我告诉他我过得是多么好。他说他晓得,听老熟人讲过了。他看上去过得不好。哼,他怎么会过得好?他太太那种样子——她太太和我是同行,她们局长的老婆带着单位里一群人赌博,拉了一堆人下水!他生病了,还不是没人陪着看?他儿子长得也没有我儿子高大英俊。我有这么好的孩子,我这一生划得来了吧!划得来……未必我的命,就真像我的名字一样贱吧?”
俞兆萍终于撑不住了,伏在桌上嚎哭。
梁挥见母亲这样,他的心像一颗被不停抽动的陀螺般昏痛,他不停地轻拍着母亲的背。他想说,他爸是混蛋——出事那三年,就是连累了母亲,逃走把烂摊子全甩给太太和太太娘家,算什么东西?他想说,他爸爸就是待家里人不好,除了一直给钱家里,在外婆生病这事上装都不装,又逃了——在外面“疗养”都多久了?他不能说,这种时候不能说。他想要是妈妈能早点和姨妈说心里话多好,她们姐妹俩怎么就一个样子呢?都不开口,各吞各的苦,明明是那么亲近的人。想着这些,梁挥发出苦涩的笑,自己还不是一个样子?看着别人,自己照样身在其中,和爸爸一样,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妈,妈……没事了。”梁挥从背后抱住了母亲。
梁挥的外婆睁开眼睛,张着嘴巴,眼眶有泪,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她不敢发出声音,屏住呼吸后,狠狠地闭上眼睛。
梁挥赶出门给姨妈打电话,得知姨妈快上高铁了。
“我不要紧的,你不用过来了。我半个小时就到了,再打个车到屋,快得很。在家好好照顾你妈妈和尕尕。”俞鸿雁对着电话那头的侄儿子说道。
“那您先坐高铁回去的话,我现在开车过去。老房子那边我这几个月没去几趟,没有收拾;丹小姨要是住您那边,您要准备的也多,我先给丹姨订个好点的酒店,环境好一些,她住得的舒服些,您和她也能好好说说话。”梁挥着急地说着。
“小鱼……”
“姨妈,我到那边差不多要一两点了,我已经约了阿姨上门打扫。午饭您记得吃。我晚上和您一起去接丹小姨。”梁挥生怕姨妈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