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复州后,她先找到了大姐原先的单位,发现大姐已经不在那边工作,也没有人知道大姐的去向;她鼓起勇气回小绿楼,院门和围墙都被泼了红油漆,大门紧闭,无人应答;她又找到二姐工作过的储蓄所,对方一听到二姐名字,就敷衍道“没这人”;她去找江群,发现已经没有丝织厂了。她不知道怎么办。现在想来,为何当初不再去一趟祖屋,找乡下亲戚打听?可能还是觉得自己辱门败户,实在不敢面对。
那年,在同乡友人忙完家事准备返回莞城时,问她:“要再试着找找吗?”
她摆摆手,不再说话。一晃,这都快二十年了。
梁挥把姨妈和丹小姨接到小绿楼家里。小姨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眼里满是愧疚和不安。她在书房看到那张自己穿着塔克褶衬衫和大姐的合照时,终于流下泪来。梁挥慌忙抽了纸巾给小姨拭泪,说道:“我本以为家里没有小姨您的照片,有次无意发现了这张,应该是俞爹爹特地压在另一张照片下面的。他一直很挂记您,我们都很挂记您。”
开车回祖屋路上,三人一路无言。梁挥见姨妈有些疲惫,便让她小憩一会儿;丹小姨一路望着窗外,时不时捂着手帕擦泪。
俞鸿雁在车上睡得迷糊,总觉得像是看到了父亲——他还是女儿们都在家时,在小绿楼院子里给月季埋花肥的样子。
俞鸿雁在那次石唯告诉了她所有找到的、关于那个所谓俞丹芳“朋友”——“远房表姑”的信息后,便关注了那人的短视频账号。由于一直给那个好几年没更新的账号发私信,却没有的回音,她想着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她仔细观看了每一条历史内容,发现有段时间,那人频繁发了一个本市幼儿园的视频。她通过同样在教育系统工作的熟人朋友,一起实地去那个幼儿园打听,了解到那人的一位熟人在幼儿园食堂工作,前几年那人回来,总过来找这位朋友叙旧。辗转联系上那人后,虽然这位友人和俞丹芳多年未联系,却还是尽力帮忙,最终帮助俞鸿雁联系上了妹妹。
俞兆萍在给老母亲喂水,母亲喝完后,突然拉住她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有泪。
“姆妈,您家……”
俞母流下泪来,小声唤着:“丹丹,丹丹……”
俞兆萍坐下来,双手覆在母亲的手上,轻声安慰道:“您家不哭额,明天丹芳就和大姐回来了,来看您家!是喜事,不消哭啊!”
那年元宵节,梁悦才两岁,俞兆萍带着孩子回娘家过节,大姐也回来了——那时她孩子才几个月大。俞父专门给两孩子分别做了兔子和花蛇花灯,大家笑着说孩子太小,都不会玩,俞父只道:“那孩子妈玩吧,你俩也是我孩子”,大家说说笑笑,家里难得有过节的气象。
俞兆萍去外面倒垃圾时,邮递员小施同志刚好来送信,老远就和她打了招呼。
“俞姐好!你好久没过来娘家了吧?元宵快乐!新年快乐!”
俞兆萍心情不错,笑着回道:“是啊,好久没过来了。元宵快乐!小施啊,不是我说你,元宵过了就不算过年了,还新年快乐呢!谢谢你啊!你怎么今天还送信呢呀?”
小施收起笑容,凑过去,小声说:“有俞主任的信,上面地址写的是21号,字偏偏粘黏在一起,我看成4号了,又没过细看收件人,直接送到4号楼吴主任家信箱去了。吴太太昨天碰到我,大过年的把我骂了一通,说我给他们家带晦气,‘啪’地把信甩我身上了。我今天特地送过来了,的确是我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俞兆萍笑道:“没事没事,多谢你今天跑这一趟哈。”又愤愤不平地道,“吴主任他老婆和他一样,放得出什么屁!我家的信怎么就晦气了?他就是嫉妒我爸!平时和我爸面子上都不敷衍,招呼都不打,一个字不说,高傲得很呢!自己没本事,背后区区拱拱别人倒蛮能的啊!”
小施打好招呼就走了,俞兆萍笑笑点头后,低头看了看信封。这一看,右手的垃圾袋也掉了——地址是岭南那边,寄信人写着“小妹”。俞兆萍一时气急,心想还真是撞了晦气!
过年过节本该是热闹喜气的日子,一想到这几年因为小妹受的苦,那天大的委屈就压下来。她不知怎么想的,想都没想就把信撕了,顺手丢手边垃圾袋里,走快步到不远处大垃圾桶,出气般狠狠扔进去。
等俞兆萍反应过来时,她正抱着梁悦来回踱步哄孩子睡觉。她想:地址是岭南,那小妹是去找小林了?不对啊,小林当初是去西南锦城进货,他们怎么不回来,直接去了岭南呢?当初小林的铺子被人放了火,带小林去西南进货的大刘,被追赌债逃跑了……越想越不对劲,她把孩子一把推进梁烈怀里,转身着急往门外跑。可垃圾已经被收走了,她当场崩溃,破口大骂:“谁大过年的还收垃圾。”俞鸿雁见她行为反常,忙把她拉进门劝了劝。俞兆萍却愈发气起来,对俞鸿雁发了一通无名火。
事情没几天还是被俞鸿雁知晓了——她碰到了小施,他提起来给俞主任送错信的事。俞鸿雁为此和俞兆萍闹了好一阵子,但也不好让父母亲知道晓。此后,俞鸿雁更加坚定了不能放弃寻找小妹的决心;俞兆萍受不了俞鸿雁这般固执,更加排斥家里提到小妹。她很委屈:明明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到头来倒怪到自己头上了?
八十年代末,复州预制板厂和砖厂,有很多外地来的工人,女工也多。王三女是随同乡过来打工赚钱的,家里欠了债。
梁烈在家里的预制板小厂子帮父亲的忙,他家这厂子,有点灰产的意思。他对厂里做活的女工更照顾一些,特别是看到外地来的更不容易。他喜欢王三女这个灵活大胆有主见的女孩,两人的交流也比旁人多些。王三女的名字是家里随便起的,她说自己要是一片云就好,能飘到想去的地方,天大地大,总有她一口饭吃。梁烈听了,就叫她小云了。
小云在复州辛苦做工没赚到多少钱,加上母亲病重,要她回乡嫁人,她便和同乡们商量要回老家了。梁烈偷偷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有六百块钱和一枚玉戒指。这枚玉戒指,是梁烈托跑边疆线大车的姑父带回来的。他想小云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来,他不顾家里劝阻,跑了小云老家一趟。他没有找到小云,反倒被她家里打了一顿,还被扭送到派出所。好消息是,小云没嫁人;坏消息是,小云把钱留给家里,人走了。有人说她去南方打工了。
俞兆萍是在这时期认识的梁烈。她被退婚后,一直受流言蜚语困扰,每天强打着精神工作。她个性强,遇事会立马反击,同事也排挤她。那天,她因为有事耽搁,下班比往常迟了好久。偏偏是大雨天,她求快,就走了储蓄所后面预制板厂的小路,推着自行车拐进去,就遇到了几个社会青年。对方拦她的车,她本就急躁,破口大骂。在对方要动手时,梁烈从厂子里跑出来,给她解了围。
俞兆萍很感激这个个子高大、又有正义感的青年。那时不知怎么了,她每天下班都会推着自行车去预制板厂坐着等梁烈,可见到人了,她又不好意思,和他说几句话了,又推着自行车匆忙走了。梁烈总会把她送到大路上,看她走远才放心回厂。
梁烈一直在找小云,偶尔对俞兆萍提起来。俞兆萍问他:“别人都说她去南方了,她去南方也不来这边找你,也许是她想到南方工作生活呢?”梁烈只是回她:“她真去南方工作了也好,她过得好就行,我不是纠缠的人。可谁知道外人是不是瞎说呢?她安不安全呢?你要是有朋友杳无音信,你会明白我的心思的。”
这时俞兆萍想起小妹,她有怨,但她有时也是担心妹妹的。梁烈的话让她愈发欣赏他、尊敬他。她勇敢地追求起他来。后来,他们顺利结了婚,家里并没有她预想的反对。也许出了小妹的事后,父母对他们姐妹再没有什么要求,只求她们平安就好。
婚后,梁烈先是跟着姑父跑运输,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车队,日子越过越好。俞兆萍对自己的日子是很满意知足的。这一切对她来说,来之不易——让她从因为小妹差点走不出来的“无妄之灾”中脱身。
梁烈豪赌输光家产那年,俞兆萍没有崩溃。她相信他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始终记得他平时对自己的好。梁烈躲债跑了,烂摊子甩给俞兆萍,娘家跟着她一起吃了不少苦头。债主天天上单位闹事,俞兆萍被迫辞了工作,就算抵押了房子,也只是杯水车薪;女儿梁悦刚去外地上大学,家里突遭变故让她大受打击,生活费后来全靠姨妈接济;俞鸿雁帮着给因生活变故沉迷游戏、厌学的梁挥找愿意接收他的学校;小绿楼被泼满“欠债还钱”的红漆,刚洗干净,转头又有人来泼——本已退休安享晚年的娘家父母,硬是躲到外地姨父家避了三年。
这个家到底给俞兆萍带来了什么?她不知道。家让她有恨、有怨,又依赖。她知道父母没有亏待她,大姐也是真心待她好,可她心里太苦了。或许,她被困在了小妹离家的那一年,只是她以为她早就逃脱了。
俞母用力把手从俞兆萍的手里抽出来,紧紧抓住她的双手,声音颤抖着说:“萍伢,你不怄额!怪我,都怪我!是我当年要面子,嫌折人,没有坚持找丹丹,不是你们的错!”
俞兆萍用力把手挤出来,别过脸不愿看母亲,她默默擦着泪。
俞母带着哭腔说道:“萍伢,你爸爸给你取名‘兆萍’,不是顺口说不叫‘腊梅’叫‘兆萍’。是因为他工作上有位成就卓越的老前辈,名字里带‘萍’字,他想你将来也能有本事!生丹丹时,我晓得我的身体,这是最后一个伢,我想生儿子伢。我要你爸爸照儿子伢名取,要是丹丹是男伢,应该是叫‘舟舟’的啊……”
“丹伢是没有桨的舟,漂了几十年找不到岸,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你不要怨她,也不要怨自己了!”俞母哭出声来。
俞兆萍抱住母亲的肩头痛哭。她不知道是哭什么——为自己这游萍般的宿命,还是为小妹这无桨的孤舟?她只知道,她终于可以没有负担地痛哭一场。
乡下农田里在大面积烧秸秆,烟灰味飘了过来。梁挥在清理外公墓前的杂草,俞丹芳跪拜完起身,俞鸿雁轻轻拍了妹妹的肩,给她递过纸巾。
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轻轻飘下来,落到俞丹芳胸前的鸟巢胸针里,盖住了那三颗小珍珠。是烧桔杆的灰片,像是她记忆中俞家小绿楼院里栀子花开满时吸引来的大黑蝶的残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