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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事(第3页)

“我不喜欢海,吃海鲜也过敏。”梁挥打了个呵欠。

“那你喜欢什么?”石唯搓了下手背。她前一个周末去夏口帮杨树奇做装置,室外受了冻,手一直浸凉水,回来后时不时发痒。

“我喜欢天空,我们现在不是去看么。”梁挥握住石唯的手,帮她搓了搓。

焰火晚会开始了,两人头探出车窗看着。窗外下着细朦朦的小雨,雨点儿不急,冬雨还是很凉的。车挨着车,手要伸高些才能拍到不被闲人杂物遮碍的完美花火,一团一团烟花聚开又缓缓滑落,是黑色海底的水母群,只是松一下、闪一瞬,就缩没了,烟花水母命途太短。

“像水母。”石唯只是看着。

梁挥用手机拍个不停,心情不错,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拍,笑着问:“啊?你刚才说是像水母?好看的,像狮鬃水母。”

石唯没什么心思看烟花,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她听出车里放的是Honeyrider的《Pleasuebeach》。想到专辑的封面,睁开眼看着梁挥的背面,他饶有兴致地拍着照,她觉得烟花更像紫纹海刺水母,小声说了句:“你还是喜欢海。”他没有听清,也来不及回她,烟花秀到了尾声,结束前总是最壮美,人群沸腾,他的手抖都不抖一下——留住美总要稳当才行。

三月底,在工作室忙完后,梁挥和伍义去附近吃午饭。梁挥要了份土豆色拉,伍义笑道:“你愈发爱吃甜的了,硬是来这家吃我就不说了,点了酱鸭腿这齁甜的还来份小甜蜜,不嫌腻?”

“好吃的,你尝一下。不然,你想我喂你?”梁挥顺手挖了一小勺逗他。

“别闹,我不说你了,你爱吃多吃。”伍义苦笑着摇摇头,推开梁挥的手。

梁挥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好久没去钓鱼了。”

“可不是么,去年你处理好那个‘交通事故’,心情也舒畅了,钓鱼也没兴致了。”

“这都快四月了,咱们常去钓点那边的杜梨树要开花了吧?”梁挥的眼睛亮得像矿洞里的小鼠。

伍义看着外面,他知道梁挥在期待什么了,本来不打算说的:“那次烟火大会,我和小陈去晚了,她先看到你探着身子拍照,你也去晚了吧?又堵,也不好下车,我就没带着她过去和你们打招呼。你说过完年杨姿去润州陪她母亲了,我还想你这么早来忙工作室的事,一个人怪可怜的。”

梁挥放下勺子,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抿着嘴看着伍义。

“石小姐喜欢逛公园吧?这样看她倒简朴得有些执着,像我妈那年代的人一样。我后来好几个周末送小陈回家都瞧见过你们,她家在悬铃木公园那一块。”

梁挥不知说什么,问了句:“小陈是何卫介绍的?”

“嗯,一直没给你细说,何卫妈妈介绍的。胡阿姨听说我没对象,她高中同学的小女儿毕业没两年,人不错。本来先问的是你,何卫说你结婚早,都好几年了,她才没说什么。”

梁挥想回些什么,伍义见他略尴尬便示意他先停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那时见你状态比以前好多了,我还蛮开心的。只是胡阿姨这个年纪的人嘛,说话太直接了,那时我说小陈太年轻,把我介绍给小姑娘我还有点惭愧……胡阿姨说‘不介绍年轻的还介绍年纪大的不成’;何卫对胡阿姨单位的那个女孩印象不错,说可以试着介绍一下,就是他去接胡阿姨时接待他的那个。胡阿姨嫌石小姐年纪也大了,还一根筋不变通,说这种死板的人过起日子来没滋没味的。当然这也就随口一说、随耳一听的事,我没有贬低石小姐的意思。你有什么打算没?石小姐肯定也不晓得你的情况;杨姿那边,你还是最在意的吧!”

伍义给梁挥的杯子续满水,看着他。梁挥轻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子,水溢出来了些,他回道:“我会处理好的。”

“我没别的意思,看你自己。这毕竟是你私事,一直也没好问你,但想着你这也只是露水情缘,窗上的雾水珠子都是一抹就没的。听胡阿姨这样一讲呢,石小姐怕不是个固执的人哦?好在她也不像着急结婚的那种人。要么趁还只是水珠子的时候,你扯个由头抹了吧,互相不耽误。要不然时间久了,我怕你不好脱身。”

梁挥抽出口袋里的小粉猪手帕擦着桌上的水。伍义喊服务员过来把饭菜都打包了。

石唯和梁挥每周四下班后,会约着去老城区梧桐行道散步,工作日里只能下班早时见缝插针地见面。周五石唯休息,只有每周五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那是逛吃一整天,小兴路学校对面买锅盔、实验路对面买迷你小汤包、绿房子买南瓜面包和日式红豆包。最重要的事就是公园散步,梁挥总是笑石唯怎么就那么爱逛公园,石唯只道“逛公园才是正经事,要感受植物的呼吸”,梁挥笑着劝她“还是多感受爱人的呼吸吧”。晚上回去的路上,他们会去买透油的辣牛肉包子,还要打包北方饺子馆的冰棱纹煎饺和饺子馆隔壁的卤味拼盘。梁挥周六会和石唯一起做午饭,之后会回夏口他父母家,石唯很珍惜周四晚上一起散步的时光和晚上回去靠在一起看电影的时刻。周末不能一起过,假期总是陪各自父母,但是石唯很知足。和梁挥在一起太放松了,他像她从小到大的很多好朋友一样让人安心:能吃到一起,一起散步,互相觉得对方的住所装饰得温馨和温暖,他们喜欢听对方说话,不说话时待在对方身边就像浮在温柔的水面划拉着脚一样舒服。

周五散步的时候梁挥摁掉了好几个电话,石唯问他是不是工作的事,他敷衍过去了。石唯穿着的深蓝色直筒长裙子显得很端庄,梁挥似乎不喜欢这颜色,石唯看得出他的不喜欢——他是温和的排斥,装作没看见。这天梁挥情绪不高,石唯说他今天是灰蓝色的,他笑着问“情绪有颜色吗?”不等石唯回答,便提出提前结束散步去他的住处。又来到这边静谧美好的小楼,石唯想着建这栋小房子的梁挥外公一定是有情有才的人,每次来都能感受到不一样的温馨。远离街道的二层小楼好些年头了,外墙铺着浅绿色的瓷砖。打开院子门进去,院子里绣球和那棵印度淡妆月季开得很好,木门百合很香,白天他们会在二楼卧室阳台吹风,欣赏下面院子的花草。梁挥揽着石唯快速向前再开一道门,上次过来梁挥姨妈寄养的小狗笨笨用叫声迎接他们,到石唯的脚边蹦蹦蹭蹭很是兴奋,现在笨笨回家了。

石唯洗漱好在沙发上看书,梁挥吹好头发过来。他只是靠着她不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犹疑地轻拽了他腰侧的背心布料。镜子里梁挥关了手机了,他刚刚挂断太多个电话。石唯发觉他情绪不对,可是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感受。她准备起身把书放回去时,被梁挥双手拉住,他拉着她的手拂着他的脸,转身过肩抱住她去了房间。像是跌在一片嫩草地上,下面是沼泽,她灵巧如蛇般扫过小腿翻过身来,刚想支起身子来又被梁挥单手扣住双手手腕。梁挥没有开灯,窗子半开着,窗帘拉得严实,风像一阵阵浪推着轻薄的帘子,帘子像古寺的钟声荡开去般律动着。

“太暗了,我害怕。”她叫他。梁挥拉开了床头柜那个铸铁底座的三枝缠绕马蹄莲玻璃灯,墙角床柜旁那盆万华镜绣球开了一朵,被光笼着像一只只小小的蓝白色蛾子聚在一起循着火影子,浅浅的橘粉色灯光有一种复古的隐晦暧昧。他沿着灯座滑下手去拨开抽屉拉手,顺势夹出小盒子。石唯觉得快要没了鼻息,他抬起脸放开扣住她的手,她下意识双手后撑着身体滑了一步,他搂着她的腰,捉住她的脚拖向自己一点。石唯的背像透着薄雾,绸布绷紧的声音很刺耳,很碎的声音。他为什么不说话?石唯想听他的声音。她觉得很奇怪,他今天像表面平静的危险深潭,是什么把他缠绕住拉进水底?石唯轻轻唤着梁挥的名字,他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安抚她。他剥掉了缠着海的女儿美丽鱼尾的累赘海草,他的头发轻抚每一片鱼鳞。石唯的头像晕船般重,蓬软的发是爱神小天使的翅膀绒毛,在和人鱼的尾捉迷藏,像一道道桨持续拍打着把海底深锁的嫉妒全部释放,又在一波波浪击下溶解,连脚底也发麻。石唯不想做鱼尾扑腾着被左右被遛动到精疲力竭时拖起的鱼获,她要做海妖。水带绕着他蒙住了他的眼睛,她对他细语。寄居蟹般避匿着的伺机而动的狩猎者的坚实甲壳被海妖击碎了,他被催眠溺在海妖柔情的眼泉里,月晦星明,似乎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有了流动有情的幻觉。他轻轻咬住她肩膀,她从他膝盖下来,他在哭。

餐桌上小巧的不锈钢花瓶插着那朵万华镜,花杆子太软,花头垂在瓶沿。梁挥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是自己做的山药黑豆小米桨和街角早点店买的豆皮还有鸡公饺。石唯昨晚睡得不好,好不容易才睡着,至少那会破壁机的声音没有吵醒她。吃早饭时看到印着药房字样、系着的塑料袋子放在餐桌靠墙的边边,她问梁挥怎么了,他回“早上一直咳,所以买了急支糖浆”。石唯忍不住笑了,梁挥不解,她实在憋不住脸埋在搁桌上的手肘窝抖动着笑起来。梁挥用手指推推她,也跟着笑起来:“到底笑什么嘛?”

“昨天你很浮躁,像那个豹子?”石唯抬头看了眼他。

“嗯?”梁挥疑惑。

“零几年有个糖浆广告,昨天你很像那个广告里面一直追着要糖浆的豹子。”

“额……或许你比较像以暴制暴的豹子。”梁挥想到那个广告也觉得好笑,想着她怎么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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