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就多喝点,你平时吃饭真是殚精竭虑的敷衍,家里都是方便面啊意面,口味呢也还有几十种。”梁挥用筷子小心地把鲫鱼的刺挑出来,一小撮一小撮的细肉被拣到蘸料碟子里堆成迷你雪山,他把碟子推到杨锦姿汤碗边。
杨锦姿心情很好,夹了块排骨,刚到嘴里就吐出来:“你还真烧的是糖醋排骨?排骨和筒骨一起熬汤嘛。红烧的我还勉强吃一点,这酸甜口的我实在不喜欢。紫菜包饭看上去还不错,怎么突然做这个了?”
梁挥停下剥小龙虾的手,抬眼委屈地说:“下次一定注意,我烧糊涂了。紫菜包饭里面加了牛蒡,你吃吃看。”他把虾肉放到杨锦姿碗里,脱了一次性手套,开始夹葱饼吃。
“我们学校这学期来了批新老师,隔壁班那个女孩蛮好的,我们班主任带的那个哦,老喜欢找我问东问西,不过人么,态度是好的。隔壁班的班主任是我们的教研组长,特别喜欢问我私事,还说什么周末夫妻不出问题就有鬼了,也不想想自己和爱人前两年才结束异地。本来老的烦人,这还来了个小的,还好小的不问私事,只是工作上的事扰下我。”杨锦姿见梁挥没作声,给他夹了块藕,“这藕好粉糯,你吃呀。我喜欢吃藕,脆藕还好些,汤里粉藕的丝丝太讨厌,小时候真是边吃边烦,藕断丝连就像在吃头发。想到吃头发就恶心。”
梁挥笑起来:“你不说还好,一说我也觉得不对了。对了,上午我妈让我拿了些卤牛肉过来,你这几天煮面、冷吃都行。”
“我想,要么你们把工作室搬回来?反正客户又不是都在那边,全国的都有,那不一定就一直到那边吧?”杨锦姿笑蔓延到后脑勺,着看着梁挥。
梁挥低着头喝了口汤:“嗯,是哪里的客户都有,这边也没有占比很多,没必要大变动。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说得算,伍义和我目前都没有这打算。”他给杨锦姿夹了块葱饼。
杨锦姿眼皮很疲,再看了眼碗里:“嗯,行吧。你真是,这几次烧饭都有酸甜口的菜,还有,你晓得我从来不沾葱的。”
梁挥洗完碗回来,端着剥好的荔枝敲开书房的门进去,见杨锦姿躺在书架前面的灰色沙发上,盖了薄薄的紫绿拼布毯子。他坐在杨锦姿对面,视线投到她身后高高的书墙上,他们用大相框装裱的结婚照在上面,雕刻浮夸的金属边框凹凹凸凸的地方落满了灰。杨锦姿不喜欢结婚照挂在床上方,还是新婚时就让他把这大家伙搬书架顶上了。梁挥起身去窗边拉上深紫底的团花窗帘,漏进来的光打在奶油黄的墙面上,他用力把帘子拉紧一点。
“我没睡呢,窗帘别拉实了。好像犯鼻炎了,人不太舒服。”
拢回一半窗帘,把书桌上的果盘拿到沙发侧边矮桌上,梁挥去沙发对面时,杨锦姿侧身拉住他的衣角,他就坐下了。他捋着杨锦姿的头发:“我晚点把家里清洁再做一些,灰尘太多了,你容易过敏。落日珊瑚不喜欢吗?房里那瓶你也移到外面去了。”
“吃完饭就想说了,这次怎么买了这个色?我还是喜欢深色。”
“现在颜色蛮好的,也不太浅吧?”
“你以为我不晓得?这品种越开越淡,最后就是那淡珊瑚色了。我以为你喜欢清新的白绿色,没想到什么没滋味的颜色你都喜欢,上次还买了那个桥边之约蔷薇回来。”
梁挥俯身抱住杨锦姿:“下周买紫色,你喜欢的深紫色桔梗。我订了些螃蟹,下周给你爸那边送一些。我想着给你妈他们也寄一些,你空了把地址发给我吧。”杨锦姿坐起身,靠在他身上望着他:“一直蛮有心嘛!这季节的螃蟹还不够肥吧,哪里订的?”
梁挥侧开头摇晃着身子回道:“那个何卫,就是伍义那律师朋友,帮我姐打官司的那人。他之前拿了提螃蟹礼盒过来给伍义,我吃着不错想买一些,他说是他妈妈公司发的几盒,老板家亲戚自己包的河塘养的。几个月前你打电话我的时候,我不是去交通队那边处理事情了嘛,是个小误会,一看对方是认识的老同学。我这朋友恰好就在何卫妈妈公司,和老板是老朋友,我就要他帮忙找老板问了。”
“你蛮会想谋子的嘛!先替我妈谢谢你了!初中同学买个螃蟹还能再联系上,太巧了,你们还蛮有缘的。你妈说你初中转了七八所学校,我以为你就高中那班好兄弟呢,能再遇到初中的朋友蛮好的。”
梁挥把头靠过来,另一只手也搂紧杨锦姿:“嗯,是蛮好的。”
“我爸去西北旅游了,可算清净了点,在家一联系我就是催我给他生孙子。这两天发消息我,他说寄了好些东西给你,有半只羊吧,还有羊鞭什么的。我真是嫌弃死了,这东西我可烧不来,到时候你每周回来自己给自己做好了。你要是不爱吃,我们就转卖给小区对面的烧烤店去。要是有小孩,我就催你把工作室搬回来了,现在我们的情况,你到那边也还好。其实……也蛮好的吧。”杨锦姿也靠着梁挥更紧了一点。
梁挥没说话,稍松开了些的手又象征性地搭紧,看着那紫釉釉的窗帘,他的脑袋发起昏来,只当窗帘上印着的血红泛着点点银色的石蒜花是一团团瘴气,前追后赶泼过来缠着他。
夜静了,窗外的月亮是挂不开帘幕的霜白钩子。卧室的冬季暗紫色厚丝绒窗帘一直没有换,八角花瓣灯罩下床头灯底座的陶瓷雄狮竟多了几分可爱,杨锦姿枕下的紫色佩里斯花纹借着浅淡灯光像雀跃的小鸟。她被一群紫色小鸟跳着闹着搭满的桥托起,卧室像行船才能艰难进入的无光溶洞。她几天前做过指甲,贴在指甲上的紫色蝴蝶钻饰钩缠住了梁挥的头发,他并不挣开,顺着暗河游去,她现在有钟乳石化成一滩水漾开的心力。
陶瓷狮子映着梁挥喝完整瓶冰水后还是全神贯注的脸,被拉长的卖力的脸不那么真实。杨锦姿的指甲盖上还残留着被勾绞下来的几根头发,她沉醉着睁开眼,看到他出神的样子,抽开一只被他撑握着的手,拉熄了床头灯。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应付着,她顿时没了兴致,说道:“你要么快点吧,我要起来备明天的课了。”
杨锦姿不喜欢夏天,热天让人不清爽。人出汗多,可怜丝质床单像是要沤出水来糊在身上,贴着你甩不掉。热天里每周六他回来,她是欢喜的,只是和他一起,每次都像在洇出来细密水珠的回南天地板上打了滚,要冲两遍凉才能让心里的怨火不烧得慌。
冲完澡回来,她靠在窗帘那边,还是打开了窗子透气。
“你那会往这边看什么呢?”杨锦姿看着窗子外边。
梁挥侧躺在床上撑着身子,背对着她:“你挂在紫影上的是新的窗帘链条子?我看那黑灰色珠子一颗颗的,像水泥点子。”
杨锦姿回过身来看了眼墙角,紫影姜荷花盆栽上是她用深色琉璃珠子串的两条系窗帘的带子。她不想再理他,拉开床头灯,转身回了句“我要去书房做正事了”。
“不用这么辛苦的,好好休息一下,不兴做工作狂。”
“我俩感情还能维持得这样好,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都是工作狂。”
明明没有风,窗帘也呆笨笨的,卧室天花板的灯也没开,梁挥却觉得有绿色波浪晃着眼。他看着墙角,玫粉色的姜荷花托着砸乱他眼神的“水泥点子”,地上暖黄色的叶子花砖更温柔了,他想也许只是因为没有戴眼镜的缘故。
冬天的时候,森林公园附近有烟花表演,预告早就发出来了,去的那天路上都是车和人。快到的时候,路还堵着,看来没法挑到视线好的位置了。两人说着话,梁挥提到父母嫌年后冷,去南方海滩度假了,这样自己反而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