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回事。我是说你有事,从昨天白天开始就是很想逃避的那种焦虑感,我以前也有过,所以总觉得你有事。豹子,我没有糖浆,你追错人了,可是仔细一想,我觉得你没有追我,你在躲我!”
“家里有点事,今天我早点回夏口,不吃午饭了。”梁挥和石唯简单说了几句,抱了她一下,马上下楼开车走了。石唯本以为这会像之前每个周六一样,一起去菜市场挑小菜,中午一起做饭。她想不通他,一个人留在他这边,她打算歇一会儿就走。书房都是很老的书,应该是梁挥外公的,很多古代文学类书籍和土地资源专业类书籍,还有一本本相册整齐的排在一起,石唯很好奇,不过主人不在,打开太失礼了。石唯注意到了书桌上摆放的一个相框,是童年梁挥抱着一只小肥狗和他外公外婆的合照,那时候他就是脸上单边一个梨涡笑着,和现在没什么变化。她拿起相框看,老旧的相框立撑被她这么一拉掉了一半,她赶紧把它收拢,却发现还有一张相片——被那张合照覆着的另一张合照,照片里和年轻时的俞老师一起的那位女性穿着有塔克褶的粉色衬衫。她抽出来再仔细看了看,惊了,想起了什么。
梁挥母亲看到他进门,赶紧迎了上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着急忙慌地打开鞋柜给他翻拖鞋,嘴里说着“姨妈过来了,也没想到你又回来吃了,所以大家已经吃过了,马上去给你热菜”。俞鸿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眼梁挥,点下头后眼神示意他过去,顺手把遥控器按了。梁挥并不言语,过去后和姨妈隔了点距离坐下。俞鸿雁先开口了:“你爸爸说去小区喷水池那边逛一会,放下风、运动下。”梁挥还是沉默。
“我没和任何人说。你妈热菜还有一会儿,我们去书房说吧。”
梁挥应了一声,先一步去了书房。俞鸿雁进来后把门锁上。
“你打算怎么办?赶紧断掉吧。不要再像初中时候那样混账了!年纪小打游戏就算了,现在这是要把自己家庭毁了。”
梁挥抬头看着姨妈:“那您是要像初中替我妈管教我一样,再打我一餐吗?打饱我?用高跟鞋踢?”
俞鸿雁很气恼,推着门的手上皮肤都是皱在一起的,手抽筋一样酸,忍着那口顺不下来的气,还是压低了声音:“小鱼,你不能太自私!你是男的,断不断最后总是好脱身,她一个女的日子不会好过,她其实是蛮简单的一个人。”
见梁挥不作声,俞鸿雁继续说道:“你是成年人了,我也不好说你,也不归我管你。那个姑娘伢毕竟是我教过的,你这样子相当于是哄骗她,她不一定遭得住。”俞鸿雁把锁解开准备出去了。
梁挥叫住她:“姨妈,我和她都喜欢小孩,万一我是想和她过日子的呢?或许会有一个好的小家庭。”
俞鸿雁实在忍不住了,抄起门边黑漆抽柜上的红色塑料闹钟就朝梁挥扔去:“真是出了他姆妈的鬼额,你倒是出奇了啊!你是假糊涂还是真撩浆(方言:聪明、能干)啊?搞成这样还在想什么天方夜谭的事?简直不可思议!”她转身摔门出去。梁挥只想逃避,他不觉得逃避有什么可耻的,只是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用。
梁母一直给梁挥碗里的藕汤添排骨,心疼儿子一周只回家吃一次饭,她看出姐姐和儿子情绪不太对,但也不好多问,缓和气氛般邀姐姐“等待会小鱼吃完,我洗好碗了,陪你出去逛街看衣服”。俞鸿雁不耐烦地回:“马上三十岁的人了,未必不能洗自己的碗吧?”梁挥便要他妈妈早点和姨妈一起去逛街,家里他来收拾。
梁挥洗着碗,想着干脆把整个厨房彻底清洁一遍,他脑子太乱了——清洁找不回秩序,但是劳动可以麻痹痛苦。不久前和石唯在外面吃饭,碰到了石唯小姨和老友聚餐,小姨很亲切,石唯向小姨介绍了梁挥。石唯父母在这之后应该是知道了,梁挥听她询问“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去我爸妈家吃饭”,他推说“我好好准备一下,中秋节再去正式拜访”,这之后她也就不提了。还没在一起时,梁挥托石唯订螃蟹,去她公司附近约她吃饭,她自己也买了一批螃蟹送给亲友,还提到“没多久前,我在商城楼下超市碰到俞老师买牛奶,俞老师留了她的电话给我。我给她也送了些”;他想自己还是沾了姨妈的光,她还真挂念着她的‘俞老师’。在一起半年后,梁挥知道了姨妈偶尔会关心石唯,知道她没结婚也动过给她介绍对象的心思,石唯告知“交了朋友”后,姨妈蛮开心的,也不提了。石唯没和俞老师说她的男友就是梁挥,她觉得这个事情可能还是梁挥说好一些,或者找个合适的时机一起说,合适的时机可能还是看梁挥的状态,至少她觉得他很“收”。好在两人都是不喜欢说自己私事,更在意自己生活的人。
梁父散步回来,见儿子在厨房,跑进去笑起来:“哟,每周就回来一次,在家帮老婆收拾,过来还要来替老娘收拾啊!”梁挥敷衍着和他爸说了几句话,梁烈也就出去了,回头倚在厨房门边说了一句:“你们该生小孩了,又不是没办法。你是个男人,小杨那边也该好好解决。”
早些时候,梁挥不是没想过断掉,也许开始时没有想过太多,挣扎的过程里想着就让石唯当他是个顶普通的混蛋好了。她不是没谈过恋爱,就当他是个混蛋也该是件容易的事,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划烂本来一团糟却安全稳定又平静的生活。那次伍义提醒后,他当然觉得自己比外人更了解石唯,她绝对是可以好好分手的人,可接着两周他都很焦躁。那个周四晚上他在石唯那边看电影,她在他坐的单人沙发旁的地毯上看科幻小说,他忍不住问她:“明明是可预见的结局,她为什么不尝试改变?要是我,可能知道结局还是会想办法搏一搏,我不理解。”石唯翻过身坐起来看向投影,过了会儿抬头望着梁挥说:“因为得到‘好’结局不是她想要的,做她认为‘好’的事,自己做决定,才是她想要的。”这一刻梁挥想“她真是个执着的人呢!”,但他不想和她分开了。
梁父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太大,梁挥不想再想这些,他把厨房的地砖又擦了一遍。
周一回去,梁挥忙了一天,给石唯发消息发不出去,电话她也没接,他慌了。晚上去石唯住处,焦急地用钥匙开门,进门了看着她,却不晓得说什么了。
“你把我拉黑了。”梁挥小声说。
“嗯,亲自拉黑的,把一个人拉黑跟把大象关进冰箱一样需要三步——找到这个人、点进去、删掉拉黑。”石唯嘴是笑着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你这样说……”
“不像我?我从来都不是幽默的人,要不要我哈哈哈几句?”石唯眼睛也笑起来,“把我家备用钥匙还我,就这样吧。”
“对不起,我会把事情解决好。我们先好好说一下。”
“你有病吧?你之前同我讲的时候,打算中秋怎么去我家正式拜访?中秋也没几个月了,你怎么敢那样说……算了,我不想了解你的想法,你也不用说你的情况了。好好说什么呢?你和你太太的感情状况,还是你不是故意的?还是要剖开你的心说你是认真的?”石唯眼圈很黑,脸上挤满了笑。
梁挥很难过,眼里有泪:“小唯,也许你不相信,我是真心的。我没想到姨妈先同你讲了,我是打算最近处理好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怪别人!我和俞老师有联系你晓得的,怎么还……我不理解,也不想了解,我和你姨妈又不是傻子,你真是‘艺高人胆大’,‘英勇非常’。把我家钥匙还给我!”石唯转身要走。
梁挥跑到沙发那边,不小心撞倒了古铜色编织镂空圆罩的落地灯,他从背后抱住她,哭着反复说“对不起”。
“我当然相信你是真心的。就这样吧,我是很好分手的人,你想要的最好的结果不就是这样吗?你是真的喜欢我,你也真的是生活太无趣要找点有意思的东西调剂下。我应该怎样呢?喊着和你吵一架,然后听你诉说婚姻之苦抱怨太太,哭着求你留下来,是不是这样你还好脱身些?你可以演一演深情,然后没有负担地离开。我这件东西不太趁手吧?你把我当个人吧。”
石唯扒开梁挥的手臂,转过身冷愣愣地盯着他,笑着说:“把我家钥匙还给我。”
这之后梁挥又来找了石唯几次,石唯左右邻居都会拉开门瞄两眼。石唯搬走了。
那个中秋节,石唯家里一团乱。胡允华联系不上石唯,去她家敲门也没人应。邻居阿姨买菜回来上楼,边开自家门边左右打量的眼神让胡允华更烦躁了,那阿姨见胡允华看过来,凑了点笑意说:“这家小姐不来这边了哦,她跟的男将是结了婚的,别个来扯了好几回皮哟!”
胡允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石父在接老同事电话,接完对胡允华说过两天要去吃酒,是同事孙子的百日宴。胡允华面无表情地说了石唯的事,两人大吵起来,互相谩骂指责。两人联系上石唯后,深夜去了渡口村。关紧大门和房门后,胡允华厌恶石唯的沉默和丈夫对自己“教养无方”的指责,更恨要克制住情绪只能小声争吵。在石爸又一次说出“你这当姆妈的一点心也不操”,石唯终于开口说出“对不起!我没有错。”后,她终于狠狠甩了石唯一耳光——她好恨,不知道恨谁,也不知道谁有错。